那场火好似在净潜眼中没完没了地烧着,他白净皮囊下的血与肉兴奋地叫嚣。
“随后,你们联手演了出街上相遇的戏码,大师顺理成章地被陛下带回京城。短短四年,你借好风上青云,成为天子近旁无可替代的红人。”
“可惜福祸相依,大师日日戴着那假面,面具底下的皮肤要被焐烂了吧,所以大师每月初一与十五都得出宫回到京中的私宅,秘密请人调养面容。”钟晏如终于停下,又饮了口茶,暂且偃旗息鼓。
“你从何知晓这些的?”他自以为隐秘的事情被少年详尽地说出,无一丝疏漏。
被看穿的感觉太吓人。净潜自觉正立于深渊边上,稍有不慎就将跌落。
钟晏如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大师心细如发,近乎天衣无缝,我的人前后费了大半年的工夫将彻底查清来龙去脉呢。”
他不吝夸奖,却陡转话锋:“可雁过尚且有声,人事岂能无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师怎么也想不到吧,当年那场大火中,你有一位故人侥幸逃生。正是有他相助,我才还算顺利地了解大师。”
“再者说,巧合一旦多了,没法不叫人感到怀疑。”
“至于人皮面具,是我的人夜探你府邸发现的。”
竟有人活下来了!
净潜合上眼,脸颊两侧瘦削的线条绷紧。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便可以摆脱那些腌臜事。
他一面觉得愤懑,一面又觉得不可思议。
今日之前,他被这几年的安宁日子养软了骨头,放下戒心,自以为高枕无忧,哪里能想到会被一位半大的少年逼到这个份上。
他睁开浑浊的眼看向钟晏如:“殿下既然知晓了
我的来历,知晓了我与朱家勾结的事实,不去禀告陛下,反来找我做什么呢?”
钟晏如笑笑:“大师这一路走来,便是我这个旁观者,也清楚有多么不易。大师难道愿意割舍眼前拥有的一切重回一无所有吗?”
“适才我便说明,我今日来此,意在与你谈成合作。”
少年半垂着清润的眸,仿佛大慈大悲指点迷津的白玉观音像。
有那么一瞬,平生诱骗过无数人的净潜也险些要被他迷惑。
他转念清醒过来,少年掌握着自己的把柄,哪怕表现得再温和,背后的威胁不会少一分。
“事到如今,小道还能有别的选择吗?”净潜无可奈何道。
钟晏如对他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大师不必将我当作洪水猛兽。朱家给了大师什么许诺,我愿意奉上同等的诚意。”
“目下大师只有荣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本宫愿给大师更有分量的恩宠。”
“只要大师肯忠心地为我一人所用,事成之后,本宫会封大师爵位,大师的子孙可享世袭的富贵,千秋以继。”
若说净潜刚刚是被逼无奈,此刻则是千真万确的心动。
这可是绵延一族的光华,好似天降馅饼砸在他头上,净潜根本做不到冷静,站起来问:“殿下说的可是真话?”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有假?”一旁的夏封替主子开口。
他不禁想到当初钟晏如收服自己的说辞,少年太懂得攻心为上,承诺给他宦官总管的位置,要知晓夏邑这些年收了六七个干儿子,夏封并非最得他喜爱的那个。
若他为成帝效命,来日未必能争得过那几位。
但他跟随钟晏如就不一样了,只要少年一日是太子,就是最有可能登基为帝的人选。
他原就算近水楼台,再加上共患难的情义,钟晏如自会重用他。
这番话直叫他心悦诚服,当即表明立场。
亲眼目睹钟晏如这两年里的许多安排,见识到少年的运筹帷幄,他愈发笃定自己跟对了人。
钟晏如笑而不语,看着净潜。
净潜转动眼珠,随即朝钟晏如跪了下来,朗声说:“适才小道有眼无珠,对殿下多有得罪,还望殿下见谅。日后殿下只管吩咐,小道无有不从!”
“大师快起来说话。”至此,钟晏如已彻底反客为主,邀男人坐下详谈。
生怕失去良机,净潜赶忙表示忠心:“殿下放心,即刻起,小道不会再同朱家有往来。”
“不必,大师照常与朱家联系就好,不要打草惊蛇叫他们起疑。”
钟晏如交代:“我需要大师将他们的行动转述给我。”
净潜一下就弄明白他的用意:“好,小道定一字不漏地向殿下通传。除此之外,殿下还需要在下做什么?”
真上道呐。
钟晏如没打算与他客气,有话直说:“大师给陛下炼制的丹丸究竟有何功效?”
“那些确乎是我依照前人所传精心炼制出的增益精魄的丹丸,不尽然为假。但从古至今,修道之人万千,无一人能够逃脱尘世外,得到永生,所以这方子的效用,有待商榷。”后半句话,净潜的声音低下去,颇有些难以启齿。
“大师自己原来也不信道?”钟晏如不由得为这荒唐之事失笑。
假使成帝知晓自己日日痴迷的信仰仅仅是水中捞月,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
“那陛下日日服用丹丸,对身体可有影响?”
净潜神情闪烁:“太医们也是瞧过的,说按量服用,没什么问题。”
钟晏如觉察到他前言后语自相矛盾,一阵见血:“大师才说了会对本宫坦诚,怎么转头就支吾遮掩?朱家花费心思将你安插至陛下身边,总不能真单纯只让你炼丹吧?”
“说说吧,你都往丹药里添加了什么,嗯?”少年温声道,“我不想对大师翻脸。”
“翻脸”这两个字极有分量地敲在净潜的心上。
佯作惊叹于他的明察秋毫,净潜借讪笑来掩饰心虚:“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殿下,长时间大量服用这丹药会使得人头痛恶心,心火失常,偏生又不能戒断,越发依赖。”
“朱家以此来控制陛下,是吗?”钟晏如立时想通个中关窍。
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服用了四年多丹药的成帝已经开始出现上瘾以及心绪失调的症状。
以他对成帝的了解,经历今早的昏倒后,男人只会更勤地服用丹药。
阴谋素来附生于意志不坚者,他不肯励精图治,永生又有何用?
钟晏如嘲讽地扯起唇角,心道,好一个自作自受。
“正是。”净潜从少年镇定的神情里渐次品出了点太子殿下对君父扑朔迷离的态度。
他试探着开口:“不若小道暗地里将陛下的药换掉?”
果不其然,钟晏如说:“不用。”
“我观陛下已离不开大师的药,此时遽然断了只会叫他觉得痛苦。”
净潜略有所思,对宫廷内涌动的暗潮当即了然于心:“殿下所言极是,小道会继续为陛下炼制丹丸的。”
钟晏如心知他有分寸,点头。
茶盏业已见底,该说的话也讲完了,他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大师早些歇息吧,我就不继续叨扰。”
净潜于是跟着起身,欲献殷勤送送贵人。
“大师留步吧。”但被少年劝阻。
“雪日道滑,殿下千万小心。”净潜还是跟着走到门口。
钟晏如承他的情,道好,而后重新披上斗篷,转身步入无边的黑暗。
这门一打开,寒风争先恐后地涌入屋内。
净潜将手揣进袖中,收敛起脸上讨好人的笑意,对着虚空低语:“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第41章 深夜撒娇
话说夏封陪着钟晏如往东宫走。
一路上, 他悄悄注意主子的脸色。
直至走到稍有光亮之处,他发觉自己没猜错,少年蹙着眉, 写满心事。
“殿下此行不是成功将净潜大师收入麾下了么,怎么不见轻松呢?”
钟晏如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从净潜这儿又得到了些消息后, 事态显然变得明朗许多,朱家的狼子野心亦浮出水面。
他们想用丹丸蛊惑成帝的心智, 左右成帝在朝堂上的决定,让他立四皇子为新一任的太子。
四皇子得以登基的话,那么朱家便能只手遮天, 取代林家以及其他底蕴深厚的世家的地位。
但他总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些细节。
早在四年以前,或者是更早,朱家便已经暗中筹谋,步步为营。
这是集一个家族上下智谋的布局, 成则升天,不成则被挫骨扬灰。
怎会被他堪称轻易地破解?
不应当。钟晏如自问自答, 绝对没有这般简单。
皇宫内的浑水是经久生成的, 里头泥沙俱下,牵扯的通常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朱家埋下的线必定存在于诸多地方。
他得从头捋朱家这些年在朝野之间的动作,才能进一步理清情势,以便安排后事。
“夏封,你改日就将消息递出去, 让人紧盯着朱府那群人都出入何地,做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