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成帝不置可否,似笑非笑,“走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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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木挂残星,寒风袭肌骨。
天宇很低,扑着人的眉眼扑过来。
净潜大师作为被今上亲封的一品正大法师,所受隆宠几乎达到了顶峰。
他不仅能够在皇宫内乘坐轿辇,还在禁内享有一座独属于他支配的道观,集炼丹、做法与歇息为一体,平日除了帝王,无关人等一律不得踏足。
这座宫苑坐落于皇宫的正南方,御花园后头的万览山上。
此处为皇宫的至高点,从前,其上是座亭园,任皇帝后妃闲时攀登赏玩,能俯瞰整座皇城的好风景。
因净潜大师金口一句“此乃最临近天地日月精华的灵地”,成帝听闻有助于大师修炼,立即下令将这地方清荡出来,全凭大师的喜好修建了院落。
这儿白日都是安静的,遑论夜里。
山径虽修设了石阶,但因人迹鲜至,道边的草木野蛮旁逸横出,一不小心就会被剐蹭到。
再者,地上又有积雪,行走起来更是举步维艰。
逢此万籁俱静之时,两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山麓,一前一后缓缓攀援。
长长的黑色斗篷从头遮蔽到脚,很好地隐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山顶的居室内,净潜背对着窗棂,盘腿而坐,闭目专注吐息。
屋内没有地龙,依旧暖如三春。
距他一丈的位置,青铜八卦丹炉的鼎室里正烧着炙热的矿石,两个道童手持蒲扇不时挥动,被滚烫的烟雾熏得满额头都是汗。
熔金的火光映得屋内格外明亮,尤其是净潜眉心红痣,艳得令人不敢直视。
在这种情形下,净潜犹如置身无人之境,炼丹的那股热浪竟是被他隔绝在外。
紧闭的门扉忽然被叩响,守在外面的小童道:“大师,来客了。”
净潜闻声缓缓睁开眼:“还不快开门迎接贵客。”
门应声被推开,一道颀长的黑影率先踏入这方亮堂之地,卷着雪沫子与寒气。
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贵客深夜拜访,所为何事?”净潜撩起眼,直直地望向来者。
广袖里伸出一只宛若白玉的手,那人将遮住大半张脸的帽子摘下,于是乎露出一张沉静清致的面孔。
净潜的眸底掠过十足的兴味:“太子殿下,什么风把你吹到小道这儿来了?”
“净潜大师不该先请本宫饮杯热茶吗?”钟晏如不答反问。
“是小道怠慢,殿下请坐。”净潜从善如流,起身走向窗棂边放置的小桌,扬手请少年自便。
屋内实在是热,钟晏如将斗篷取下,交由随行的夏封抱着。
净潜一面倒茶,一面光明正大地看起这位太子殿下。
钟晏如同样坦荡,任他探究,十指虚虚地搭在杯壁上,是焐不暖的冷白色。
“听闻殿下久病不愈,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净潜做出了然的表情,“殿下这是想向小道求丹丸吗?”
“那小道得将话说在前头,小道并非医者,恐怕帮不上殿下的忙。”
对他的揣测,钟晏如轻笑以应。
“本宫不是来求医的,”他隔着氤氲的水汽盯住净潜,开门见山道,“而是欲与大师谈成一个合作。”
“合作?
”净潜仿佛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重复道。
“小道何德何能,能与殿下是同路人?”自贬的话要多自然就多自然地从他口中流出来,是高明的避重就轻。
钟晏如不想与他弹棉花:“那大师与谁是同路人,朱家吗?”
净潜笑了:“殿下真是爱开玩笑。”
“小道这身本事仰承自然之精妙造化;栖身之地,所披道袍,所有的头衔,则来自陛下。小道顺从道法,听从皇命。除此之外,不会效力第三者。”
“大师能言善辩,舌灿莲花,无怪乎能得到陛下的信任。”钟晏如由衷地夸奖。
净潜唇边的笑情真意切了几分。
然而少年紧接着的一句话叫他神情崩裂:“可惜了,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在四年前今上下旭州私访时,恰巧出现在他跟前。因你风姿不凡,谈吐有物,引得他注目。”
“他于是请你上车论道,你讲述自己如何潜心兼修外丹与内丹,神气交融,得以小成,暂驻容颜。”
钟晏如不紧不慢道:“大师言之凿凿,使陛下深信不疑,于是坦白身份,三顾请你回京修炼长生不老的金丹。”
一阵冷风钻入窗缝,吹得桌上的烛火暗了一下。
净潜看着老神在在的少年,有一瞬竟觉得他的瞳孔竖成诡异的细线,绽放出鬼气森森的幽光。
他被吓得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背,发觉寒毛尽戴。
待他定睛再看,少年的神情一切都正常,孱弱苍白,并没有什么值得他畏惧的地方。
“殿下究竟想说什么?”尽管钟晏如说的不过是他人尽皆知的被赏识的往事,但他总觉得少年对自己的了解绝不仅仅如此。
他无疑有些心慌,怕钟晏如确乎知晓什么内幕,于是出言屏退身后立侍的道童。
钟晏如知晓这是可以继续聊下去的意思,笑了笑:“我调查过大师的来路,旭州人士,是羌和二十年出生的孤儿,被隍薜山上邬洋观的冯仪真人收养,随后在他的教导下修行。”
“养育之恩大过天,因此你视真人为亲生父亲,精心赡养。然而四年前的某一夜,邬洋观突然走水,烈烈大火遇草木疯狂燃烧,致使无人生还,真人亦葬身火海。”
“唯有大师你恰好下山游历,侥幸逃过劫难。”
“此后不到一个月,陛下亲临旭州,大师就此有了新机遇。这般顺畅的命格,多么叫人艳羡呐。”他啧啧感叹。
净潜定了定心神,嗓音却发紧:“大约是苍天怜惜小道无父无母,又失去了师父,才让小道再度有贵人助力。话又说回来,与殿下金枝玉叶的出身相比,小道这点微薄福运哪里够看呢?”
“是福运吗?我看未必。”钟晏如看腻了他强装镇定的样子,不想再给他留余地。
“大师贵人多忘事,便由本宫来帮你回忆回忆罢,桩桩件件,说来话长。”
太子殿下端起茶盏,啜饮了口热茶,事先润润嗓子。
与慢条斯理占据谈话节奏的他不同,净潜有种蛇鼠即将暴露在烈日下的忧惧,但净潜仍心存侥幸,少年是在诈他,其实一无所知。
很快他的想法就破灭了。
“鲜有人知,你生来便是白眉白睫白发,这副不寻常的相貌使得你被双亲抛弃。冯仪真人带你回道观后,麻烦也没能停止。观内众人将你当作妖童,他们排挤你,欺辱你,你一度用乌豆将须发染黑,却无法改变异类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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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蛇塑下小钟!
第40章 反客为主
钟晏如清晰地瞧见净潜抿着嘴, 唇瓣血色尽失。
同时,男人的眼中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恨意,恨他将这些本该尘封的旧事说出来, 照出对方不光彩的原形。
“冯仪真人待你也并非传闻中那般看重,他将你随手丢给一位负责洒扫的杂役看顾后, 不曾过问一句你的处境。直至你自学修道有成后,他才重新注意到你, 收你为正式的弟子。”
“数年磋磨让你恨极了邬洋观,恨极了那群道士,但要不怎么说大师非池中物呢?大师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 是以将滔天愤恨隐忍于心,按下不发。一个普通道士的一生,一眼就能望到底,你大有野心, 不甘成为泛泛之辈,开始为自己的将来筹谋。”
钟晏如多说一句, 净潜的理智就瓦解一分。
可他的怒目吓不着太子殿下, 少年四平八稳地说:“每次下山时,你趁机主动接触旭州城内崇道的贵人,意外发现凭借天生的鹤发童颜,会更轻易地得到他们的信任。你越性谎称年龄,渐次有了些声名, 在此道上风生水起。”
“可惜时间不饶人,你不可避免要面对衰老容颜。眼见得要失去诓骗人的机会,你剑走偏锋,寻到制作|人|皮面具的秘法,以此伪装来维系骗术。”
“我说的可对?”他明知故问的样子落在净潜眼里, 简直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净潜瞪着少年,心中无比想要将少年的嘴巴缝起来。
奈何此人高深莫测,绝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
左右事情已经来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净潜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咬牙切齿地说:“殿下说得一字不差,怕不是将小道的底细查到了祖宗往上几代吧。”
钟晏如谦逊地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我的能力有限,让大师见笑了。”
“四年前,成帝前往旭州,身旁有监察御史朱遂陪同。这位朱大人为投陛下所好,于是提前找到大师,想利用你赢取陛下的信任,让你做朱家的耳目,你则可以得到荣华富贵。一步登天的机会近在眼前,大师自然不肯错过,转头回邬洋观策划了一场大火,杀人灭口,报仇雪恨,将过往踪迹全部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