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阴郁太子后她死遁了_雨星澄【完结】(172)

  被他这么一打岔,宁璇心中的害怕淡却了不少。

  她别开脸,用袖子胡乱揉了揉眼睛,将眼泪憋回去。

  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情绪说来就来,走得也干脆利落,紧接着她感到几分害臊,谁承想多了十岁的年纪,反倒越活越回去了,遇到一丁点事竟娇气地哭鼻子。

  况且,这还没到不可挽回的时候呢。

  在钟晏如用匕首将兔子的内脏清理干净后,她自告奋勇地接过烤兔肉的差事,熟稔地支起烤架生起火。

  赶在对方询问之前,她道:“那会儿我孤身从荫县到京城,走的也是山路。路上没东西吃,只好自己动手捉些野鸡野兔,不过我是用弹弓打伤它们的。”

  提起那段孤立无援的岁月,她已经能用稀松平常的口吻叙述。

  但另有其人为她心疼不已:“我不及你厉害。这只兔子是被石洪砸死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宁璇挤出一抹淡淡的笑:“这有什么好比较的。”

  许是因为山洞内潮意重,火怎么也不旺,过了许久仅仅才将一层表皮熏烤得微黄。

  等待的时候太长,宁璇偏过头瞧见钟晏如凌乱且遮不住困倦的面容,“你先再睡会儿吧,一会儿好了我叫醒你。”

  险些被蛇咬的分明不是他,但他比她还要后怕,执拗地摇摇头:“我不困。”

  他决计不敢再拿她的安危开玩笑。

  “刚刚就是个意外。”

  男人没言语,眼神定定地注视着她,根本不是能够商量的派头。

  宁璇拿他没办法,转过头拿起一根用雨水冲过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兔肉,四肢百骸却暗暗流淌过暖意。

  等得人都快要昏睡过去,兔肉才开始咕噜咕噜冒出一层油汁,顺着白嫩的肉直直往下流淌,令两日没沾荤腥的宁璇立刻馋醒了,看得直咽涎水。

  用匕首切下一片肉,她捏着肉就要往嘴里送,临时记起身旁还有位同样嗷嗷待哺的人,贴心地递到他的嘴边。

  钟晏如低头用齿叼走这片肥瘦相间的兔肉。

  即便身处这般境地,他的吃相依旧斯文得很,细嚼慢咽不失矜贵风度。

  “好吃吗?”女娘期待地问。

  “嗯。”他未曾犹豫地颔首。

  宁璇不疑有他,急忙切下一片试吃,却被烫得搅动舌头,将那滚热的肉在口中又翻炒了一遍,仓促咽下后还哈着气。

  被她这副模样逗乐,钟晏如忘了自己后背的伤,握拳挡在唇边咳得撕心裂肺。

  “如何?”平息后,他声音略低哑。

  她据实道:“不好吃,但也不难吃。”

  此次她饿得没有十四岁那阵狠,彼时她饿了足足三五日,比起草根树皮,兔子肉不亚于任何珍馐美味。

  “眼下我们也没得挑,能够填饱肚子便好。”

  两人确乎饿了,不消一会儿,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大半只兔子。

  天不遂人意,夜幕再度降临,石洪还在呼啸。

  更要命的是原本山洞顶上压着的一块巨石竟被凿穿了,碎石齑粉刷然掉下来,石头凹陷处的积水如水柱倾倒,好巧不巧浇熄了火堆。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宁璇朝着模模糊糊在晃动的身影喊:“我在这儿。”

  话音刚落,她的手被人严丝合缝地包裹住。

  钟晏如另一只手摸索到袖中的火折子,然洞内四面漏风,才亮起的火苗就被吹灭。

  他试着重新点火,幸亏身侧的宁璇反应极快,用手围住火苗,好歹是照亮了这寂静的一隅。

  他们转移至山洞最深处勉强支起火堆,火焰被不时卷起的风吹得飘忽不定,而剩下的茅草柴木不多,至多也就只能撑过这短短一夜。

  假使石洪再不休止,失去庇护之所的他们终究得冒险冲出去,争取那飘渺的一线生机。

  他们都没说话,有意不去提未知险阻的明日。

  方寸之地,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得恍若贴在耳际。

  斜打的雨滴一个劲地往后颈钻,宁璇瑟缩着想要依偎进钟晏如的怀里。

  他歪着头与她面贴着面,轻柔地捏着她的指腹,与昨夜是一样的说辞:“放心睡吧,我守着你。”

  男人的声音在风雨声中平稳如初,听着很可靠,但她触到他的指尖冰冷如铁。

  宁璇道嗯,反握住他的手,

  迟迟没能闭上眼睛。

  她在思忖着最坏的可能,如果、如果他们真的逃不出这座大山,该怎么办。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后半夜,钟晏如另一只手死死地掐着腿侧,轻声吐着气,生怕自己一闭上眼就会昏沉地睡过去。

  后背的伤经过两个日夜没得到处置,他能够清晰地感知玄色衣裳覆盖之下,自己的血肉在溃烂发肿。

  他太害怕自己不能陪宁璇等来雨后天霁,不能护着她离开鹧山。

  跳跃的火光暖不了郎君异常苍白的面色。

  ……

  次日,也是他们待在山上的第三日。宁璇是被漏下来的刺眼的日光弄醒的,她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雨停了,他们终于能够下山了!

  她猛地转头,磕到钟晏如的下巴,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抱着被撞红的脑袋,女娘扬起语调:“钟晏如,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她激动地撞进他怀里,像是归巢的鸟雀。

  钟晏如被她撞得退后一步,不着痕迹地蜷着满是血的手心虚虚地抱住女娘,道:“走吧,下山。”

  外头远比他们想得还要狼藉,树木石头泥土混成一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加上两人空着肚子、又提心吊胆了两日,下山的速度被迫放缓。

  日光明艳得出奇,钟晏如摇摇晃晃地跟在宁璇身后,脑子昏沉不已,一阵又一阵地发黑。

  他想要启唇提醒女娘踩着石头过溪要小心,然而仿佛被灼烧的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下一瞬,前方宁璇的背影变得模糊,他使劲地摇了摇头,终究只能无力地垂下眼皮:“阿璇,等等我……”

  他最后瞧见的是宁璇惊慌朝他奔来的样子,澄澈的瞳孔里唯独装着一个他。

  他没出息地想,哪怕要他立刻死去,他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钟晏如隐约听见女娘焦急地喊他,可他太累了,很快就被拽入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宁璇原是想回头看钟晏如有没有跟上,不料正好撞见他身子一晃,软软地就要瘫倒下去。

  隔着一段距离,她费力地读出他微微张合的唇中说出的话:“别怕……我没事……”

  “钟晏如!钟晏如,你醒醒,醒醒啊!”她上前跪倒着接住他,怎么都晃不醒他。

  忽然,她的动作一顿,惊觉自己摸到一股温热的潮意。

  她将自己托着他后背的手抽出来,果不其然看见掌纹被大片的血色浸染。

  殷红的血顺着她颤抖的手流下,与一滴她不自觉落下的泪交融,再也化不开。

  *

  鹧山脚下的医馆内,宁璇失魂落魄地坐在长凳上,看药童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她手心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净,业已干涸,单用袖子怎么也擦不掉。

  “姑娘,先饮杯茶润润嗓子吧。”从旁递来的一盏茶让她掀动眼睫,终于有了些反应。

  “多谢。”她朝跟前络腮胡的男人露出感激不尽的神情。

  倘如不是在山路上遇到这位古道热肠的猎户施以援助,她还不知要何时才能带钟晏如下山看医。

  缘分果真是玄妙,猎户还告诉宁璇,他们前两日躲藏的山洞正是他从前上山打猎时偶尔过夜的地方。

  “适才你已然向我道过许多次谢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瞧着女娘难掩惨白的脸色,猎户轻轻地叹了口气,顺道安慰两句,“姑娘也别太担心了,郎大夫是我们镇上有名的神医,那位郎君定会吉人自有天相。”

  宁璇听罢点点头,但握着茶盏连一口水都喝不下。

  她一想到钟晏如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心神怎么也无法安定。

  其实不用大夫说,她又岂会猜不到钟晏如是如何受伤的。他替她挡下了那块足足有半人高的石头,她早该想到的,他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骨头错乱断裂,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割伤,流出的血几乎浸透了玄色的衣裳,以及掌心密密麻麻的为了维持清醒自己掐出的伤口,饶是行医多年的老大夫都不忍多瞧。

  受了这样严重的伤,他竟然一声不吭地忍着,还强行打起精神守着她两日两夜没怎么阖眼。

  宁璇知晓,他是不想让她在那种本就飘摇的环境下更加心慌畏惧。

  正想着,大夫用洁净的帕子擦着手,从里屋走出来。

  宁璇连忙站起来,看见老者面容凝重时心猛地坠下去:“小老儿已经是竭尽全力,给他喂下了几十年的山参,但他伤得太重,我也不敢打包票他能醒来。至于他醒来后,会不会成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那便又是另一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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