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么老先生,只有一位办好事不留名的姓钟的“田螺姑娘”。
郎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让女娘撇去最后那点疑虑。
“过段时日,我可能要动身离开锦州。”瘦月湖的荷花就要败落了,她的灵感也即将枯竭,得继续踏上游览四方的行程。
锦州虽好,可放眼各州,皆有叫人流连之处。
这是她原先就定好的计划,不会因任何人
的出现而打乱。
说起来,贺兰澈算是第一个知晓她安排的人,她都还没来得及跟郝婆婆说呢。
青年摸着下巴,道:“这都无妨,前年各州县的驿站便复开始活跃起来,南及瓜州,北达漠州,通畅无阻,不仅供官府传递信件,只要百姓能付得起重金,也能支使送信,你我可凭往来书信议事。”
宁璇颔首道好,也算是了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心事。
来一趟镇上可不容易,她离开书铺后转头去到附近的茶肆里,点了壶碧螺春与一盘透花糍,吃得满唇齿盈着茶香,方才心满意足地返回村子。
好巧不巧,她开门锁的时候遇上从私塾归来的钟晏如。
几日未曾见面,对方还惦记着她那尚未彻底修葺的屋顶,一开口就提起此事。
因着要隐瞒她不日就要离开的行踪,宁璇望进他的眼时,很是心虚,故而松口将人迎进屋子。
瞧着他爬上爬下的身影,她没敢细究心潮的起伏。
……
贺兰澈并未信口开河,三日后一位面生的年轻男子叩响她家大门,将崭新的样书交到她手上。
宁璇几乎是立马停下手头的事,坐在檐下捧读。
刚拿到手的线装书透着股清新的油墨香,她低头轻轻地嗅闻了下,才开始查看旁的细节。
书衣是常见的绀青色,书签里题着五个大字,是她最终敲定的书名——栎州晴雨志。
其次翻开来,书牌右侧署着朏朏居士著,左侧下方署着澈古书铺刊板,再之后,是小题卷一……她再熟悉不过的字句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乌丝栏内,焉能叫宁璇不激动。
大概也只有她能够看出字里行间稍许的变动,想来是贺兰澈所说的那位老先生的手笔。
她越品读,越能感知对方的造诣,删繁就简自是不必说,最厉害的是某些地方只改动一个字,就能化朽为奇,使得描述灵动,跃然纸上。
推敲之间的功力可见一斑。
捧着这本不算厚的样书,宁璇不知不觉看到周围的天色都暗下来,她却一点不觉得饿,整个人飘飘然忘乎所以。
直至翻尽,她才百般不舍得地从书页中抬起头,心中万千感慨化为一句:倘如有机会得到引见,她真想亲自与这位老先生谈谈,定能大受裨益。
与这样的前辈相比,她遣词造句的功底还差得远呢。
但宁璇并不觉得懊丧,她也才初初起步,潜心钻研,来日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昏暗的夜色中,女娘的眼眸亮得惊人。
*
秋风染花黄,夕阳逐雁飞。
揣着焦急忐忑的情绪,她在雨关村内度过的光阴很慢也很快,郝婆婆送来的一罐糖桂花渐渐见了底。
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晨起出门得添件厚衣裳。
九月中旬,澈古书铺的二楼,宁璇坐在贺兰澈的对面,微绷着面色等他开口。
对方则卖起了关子,不紧不慢地吩咐书童看茶。
两相对阵,是宁璇率先泄了气,问:“东家快别跟我兜圈子了,我禁不住吓。”
贺兰澈余光扫过屏风后晃动的衣角,想到那人能冻死人的目光,哪里还敢继续与女娘开玩笑。
收敛起玩世不恭的作态,他招手让书童将木匣子呈给宁璇,示意她打开瞧瞧。
宁璇疑惑地打开木匣,入目是一沓厚厚的宝钞,不用清点也能知晓价值不菲。
“贺喜宁姑娘,《栎州晴雨志》可足足卖出去两千余本,‘朏朏居士’的名号在锦州城的文人间已经传开来,颇受称道。我打算继续印刷三千本,让贺兰家在其他州县的书铺也开始售卖推广。”
“这、这才过了二十日呢。”简直要被这笔数额砸晕,她惊愕地吞咽喉头,有些语无伦次。
她原以为自己名不见经传,能卖出去十本都算不错了。
“在下早就说过,宁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我贺兰澈还没有看走眼的时候,澈古书铺刊印出去的书,没有不是良品的,”青年矜傲地挑起眉梢,趁机催促道,“眼下你唯独需要做的便是写出新的稿子。”
支撑澈古书铺的是贺兰家族的百年底蕴,任改朝换代,任风霜雨雪,只要贺兰家族还屹立着,书铺就拥有最吸引人的活招牌。
宁璇迟来地意识到,她歪打正着地傍上了真伯乐。
离开前,她懵懵的脑袋才又恢复了正常思考的能力,想起另一件事,“不知东家可否方便替我向那位负责勘校的老先生通传一声,我想与他见上一面。”
适才还侃侃而谈的郎君陡然哑口,似是非常为难:“这、这位老先生性子孤僻,深居简出,只怕不一定愿意相见。”
千算万算,贺兰澈没算到宁璇竟然会记挂着他随口编出来的人。
这对冤家间的羁绊真是深厚,怎么也绕不开彼此。
他倒是能将人即刻从屏风后请出来,可宁璇未必会乐意见到那个结果,至于钟晏如,更是不会轻易放过坏事的他。
贺兰澈缩了缩脖颈,仿佛已经感受到脑袋分家的凉意。
女娘虽心有遗憾,却也尊重对方的习惯:“……即是如此,那我就不强求了。”
宁璇前脚走出雅间,后脚钟晏如就移步现身,他自是听见了对方想要求见自己的话。
见他面上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贺兰澈好心道:“在下斗胆向陛下进言,您这又是挑灯勘校,又是慨慷解囊,耗费如此多心力,何不直接向宁姑娘表明心意?”似这般藏着掖着,何时才能更进一步?
当然,他只敢在心里说后半句。
患得患失,进退两难,个中的困扰又岂是外人能够参透的?
钟晏如声线极淡:“等你有了心上人,就会懂了。”
贺兰澈收起手中的折扇,无端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郎君嘲讽了。
他嘴角微抽,腹诽道,果然惹谁都不能惹爱而不得的鳏夫。
第127章 卿卿吾爱
离开澈古书铺之后, 宁璇就近将木匣里大部分的宝钞存放进钱铺里。
掌柜替她清点了钱财,拢共值八百又六十三两银子,也就是说, 只要她不胡乱挥霍,能管她十年衣食住行的开支。
回到村子后, 宁璇开始筹谋起请邻里吃饭的事情。此次来到锦州小住,她很有幸遇着了一群善良热心的邻里, 因此赶在离开锦州之前,她得一一谢过他们的帮助,包括这几日她有意无意避着的钟晏如。
办宴席就是很好的一次机会。
她大概拟定了邀请过来的人员, 决定备下两大桌的酒菜。
一桌八个人,正巧能够坐满。
说干就干,她立即数出二十两宝钞去请雨关村远近有名的一位庖子,与他商定三日后晌午过来起灶做饭。
霜秋蟹螯正肥, 又是时令菜,宁璇大手一挥, 命庖子采买十六只肥蟹来。
农村里邀人上门吃饭没有那么讲究, 不需要什么请帖,上门亲自询问就是最好的诚意。
她一路叩门,最后站定在对门的屋子前,抬起的
手几度犹豫着放下。
适才她就听见了钟晏如归来的动静,她能确认对方在家。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再三提醒自己不要露馅,终于叩响门环。
须臾,门后露出钟晏如惊异的脸。
他约莫是才洗过脸,眉峰边缘沾染着晶莹的水珠,顺着利落的脸侧线条滑下来, 滴入鬓边。
“三日后下午申时,我想请你至我家中用晚饭,不知你可有旁的安排?”在其他人面前流畅道出的话,唯独在男人这儿变得极难开口。
几乎是踩着她的话音,他答说:“我会来的。”
他的嗓音似是比平常要低哑些,半含着慵倦的气声,或许是刚刚睡醒。
见消息传递成功,宁璇正准备抽身退去,又听见他问:“是单单请了我一人吗?”
她摇摇头,说:“我还请了郝婆婆,小徵跟他爹娘,还有杨婶、”
钟晏如不是很想听下去了,打断道:“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突然想要宴请大家?”
他阖该感到知足的,至少女娘还愿意邀请他,怎么不算是惦记着他呢。
不欲对他多提自己近日究竟在忙什么,她含糊地揭过:“也没有,就是想要借此谢谢大家的帮忙而已。”
好在对方并未打破沙锅问到底,让宁璇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得以散去。
关上门,钟晏如重新回到榻上,垂眼看着那布满脏污被糟蹋的帕子,深感自己的不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