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阴郁太子后她死遁了_雨星澄【完结】(139)

  第110章 瞳瞳焰火

  时间过得很快, 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年关就又逼近了。

  这半个月,皇城内雪下得极大, 天地间浑然一片素白,人鸟声俱绝。

  各宫殿檐下提前挂起了琉璃宫灯, 白日里瞧着无奇,夜晚亮起来, 映照得冰雪晴黄,宛若仙境。

  五日前,钟晏如抱恙称病, 钟垚不得已独自坐在龙椅边上听政。

  好在有林怀钰等人帮衬,倒也没有出什么问题。

  以怕将病气传染给他为由头,钟垚几次被夏封挡在景阳殿外,一应奏折也是通过夏封传进去, 他连钟晏如的衣角都未曾见到。

  一直到了除夕这日,少年望着紧闭的殿门, 道:“臣弟明日再来给陛下恭贺新禧。”

  殿内, 钟晏如半阖着眼,听见夏封推开门也没动作。

  “陛下,你为何不肯见储君呢?”不将疑问说出来,夏封心里抓心挠肺地痒。

  搭在膝头的手指停止敲打,钟晏如抬起长睫, 空洞的眼神许久才聚焦起来,“他太依赖我了,凡事都要来过问我的意见。于他而言,这不是件好事。”

  是他给了少年机会,钟垚尊重他感激他, 这都没错,但储君终将成为皇帝,终将登上孤独的皇位,不能尽信偏信,这是他必须要学会的一门功课。

  听起来很残忍,却不能回避。

  钟晏如若真的为他着想,就得放手,给他空间施展羽翼。

  醍醐灌顶般,夏封感慨道:“主子真是高瞻远瞩。”

  钟晏如没理睬他见缝插针的奉迎,复又疲倦地阖眼。

  夜里他越来越难入眠,即便周遄变着法子调制安神香,效果甚微。

  连日歇息不足,他整个人几乎处于游离之中,额角的鼓动就没下去过,单单是摇摇头,都感到刺痛难忍。

  他试着向周遄描述宁璇身上的香味,可无论对方怎么调配,闻着相似,却不得其神,全然不及女娘万一,无法替代。

  钟晏如越性叫周遄不必再徒劳费劲。

  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除了硬生生受着,别无他法。

  离开景阳殿后,钟垚沿着小径,一路来到御花园。

  身侧的小太监觑着他的神色,没忍住道:“殿下是心情不好吗?陛下一贯深沉难接近,绝非有意轻慢殿下。”

  “本宫知晓的,”钟垚道,“皇兄是想让本宫快些独立起来。”

  少年摸着袖袋里厚厚的红封,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他自双亲离去后,头一次在年节收到这般丰厚的红封,里头装着的宝钞该如何使用,全然由他做主。

  他明白钟晏如的良苦用心,正因为清楚对方待他极好,他也想要投桃报李。

  钟垚自认为善于察言观色,可他常常看不穿钟晏如的所思所想。

  男人的脸上似乎总戴着一张假面,隔绝情感,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能隐隐感觉到,帝王非常孤独。

  这种孤独之下,深埋着绵长的愁绪。

  很多个共处的瞬间,钟垚悄然发现他在走神。

  回神的一刻,钟晏如的眉目间会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空茫,仿佛为什么感到遗憾。

  钟垚于是忍不住去揣测他究竟因何遗憾。

  他自然听闻了帝王在景阳殿金屋藏娇的旧事,而湫月轩走水后,那位神秘的姑娘就此成了宫中的禁忌,以至于他想要打听都没有门路。

  原来瞧着无所不能的皇帝陛下也会为情所困吗?

  他转念想到纵使钟晏如再心痛,仍然要在自己与百官跟前佯作若无其事,钟垚心里便钝钝地疼,像是压了千斤重的巨石。

  这就是少傅所说的“悲欢不溢于面”吗?成为帝王,注定得舍去自己的情绪吗?

  倘若如此,当帝王又有什么好?

  意识到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钟垚定了定心神。

  这世间事本就是有舍有得,他如今脱离冷宫,享受着尊荣,岂能不付出代价?

  “殿下,殿下?”眼见得他要直直走进湖里,小太监急忙出手拽住他的衣袖。

  钟垚猝然回神,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凉亭边。

  万幸湖面结了冰,岸边又有礁石阻挡,他才没有滑落。

  “殿下,你在想什么?”

  少年略作思忖,没说实话:“你说,我该怎样做才能令陛下展颜呢?”

  小太监为难地蹙起细眉,“咱家也不知陛下的喜好。”

  钟垚也没指望他,余光淡淡一瞥——

  一旁早已枯萎的木槿花枝光秃秃的,梢头压着白雪,黑白分明,说不出的肃杀,“这木槿已是死木,花师怎么忘了除掉?”

  “殿下有所不知,”小太监眨了眨眼,沉着嗓子,“此乃陛下曾经亲手为湫月轩那位女娘栽的花,留存枯枝,亦是陛下的意思。”

  就连枯枝都不舍得清除吗?

  钟垚不由得怔忡地想,这段爱恋该是多么刻骨铭心,才会叫钟晏如甘愿沉湎走不出来。

  ……

  夜里,焰火蹿上虚空,炸开万千银花。

  钟晏如坐在窗棂边,仰头去瞧那转瞬即逝的烟花,脑际里浮现的是数年前除夕夜宁璇双手合十祈愿的模样。

  那会儿的他,心底许的是什么愿望呢?

  他愿将他所有的福报移赠给她。

  彼时的他太过天真,竟忘了像他这样卑劣的人,哪里会有什么福报。

  他带给宁璇的,只有灾祸与劫难。

  忽有一阵凛风吹过来,连同雪粒子,拍打在他的面上。

  钟晏如颤动眼睫,那雪旋即就化了,化作冰凉的水,滴入眼眶仿佛成了泪。

  *

  璟暄四年除夕,京城的雪飘不到江南,虽说是

  冬日,但风不至于刺骨。

  宁璇独自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浮圆子。

  她一口咬下去,那糯米团里裹着的黑芝麻便满溢出来,甜到人的心窝里,随后再抿一口热汤,整个身子就暖了。

  大门没关,她能瞧见邻家的孩童们聚在一起,正捂着耳朵放爆竹。

  鞭炮劈里啪啦一阵响,孩子们就跟着兴奋地哇哇叫,此起彼伏。

  不多时,就有夫妇寻过来,将这群淘气鬼领回家。

  艳红的灯笼映照着地上四处炸开的红色纸皮,空气里的烟火味大抵明后三日都散不掉。

  宁璇将最后一颗浮圆子放进嘴里,不意外地咬到里头藏着的饴糖。

  “吉祥如意。”她轻声对自己说。

  这是她离开皇宫后度过的第二个新年,是她在江南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半年前的梅雨时节,她乘船走水路,看那船桨摇啊摇,清波漾啊漾,人慢悠悠地晃到了栎州。

  德王给她的银钱有限,到此便耗费得差不多了。

  尽管对方给了她令牌,可以随时到他名下的当铺里支取银子,但宁璇不想平白亏欠对方人情。

  她有手有脚,不会叫自己饿死。

  一番走街访巷,她先用剩下的宝钞租赁了一座一进的屋子,一下子付了一个月的钱。

  屋子不大,但庖屋卧房一应俱全,她一人住着绰绰有余,前任住户还留下了现成的炊具跟衣奁,很是方便。

  半月内,她寻到了份为人佣书的活儿,挣得不多,胜在不必奔走。

  第二个月时,她结识了邻屋的孀妇,与女人熟稔起来后,被她介绍做起了绣活。

  她手艺精巧,又会京中时兴的纹样,做的香囊帕子出奇地受人喜欢,更意外入了当地知县夫人的眼,随即在官宦富家中风靡起来,绣品的卖价于是水涨船高,使得她再不用担心生计。

  深知物以稀为贵,宁璇没有滥织,每月固定接下几件。

  平素她也不乱买东西,除了吃喝与租赁屋子的钱,还能额外省下一些存进木匣中。

  她在栎州仅仅是暂时歇脚,约莫年后待到仲春,她就能赚够接下来去往侗州的盘缠。

  侗州有座入云的郂山,山顶有瀑布飞奔而下,宛如银河倾泻。

  小时候她读着先人写的诗文,便心神往之。如今,她终于有了机会,自然要前往亲眼目睹才算是不白活此生。

  据说侗州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就是蚊虫多,能咬得人身上肿起鼓包。

  宁璇却不怕,因为她相信自己总能够随遇而安。

  就如初至栎州的那段时日,她对这儿的一切也不习惯。

  她生在北地,长在北地,习惯了扑面而来干燥的风,而江南截然不同,烟雨朦胧,最甚时潮得被榻都能挤出水来。

  屋瓦阶下的青苔除了又长,叫她好几次险些滑倒。

  但渐渐地,她也觉出了栎州的好。

  她能吃到最肥美新鲜的鲈鱼,能在附近的清溪里浣洗衣裳,能坐船通过月亮似的桥洞,能撑着漂亮的油纸伞走在细雨中……懒得出门时,还能借口落雨会打湿鞋袜。

  只要她是自由的,在哪儿生活都好。

  出宫已经一年多,最开始的时候,宁璇常常于夜半惊醒,为自己身在何处感到恍惚,生怕门外会出现追查来的官兵,她会被钟晏如重新抓回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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