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阴郁太子后她死遁了_雨星澄【完结】(135)

  “就一日……”他说着,泪水从眼尾簌簌滚落,像个无措寻求原谅的孩童。

  钟晏如是不爱哭的,自幼他便被周围的人要求成为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

  一般孩童还在为耍货争吵时,他已经学着正襟危坐,乖乖在书房待上一整日练字。

  课业上遇到难处,他也从不会用哭解决问题,总是冷静地攻克。

  林怀钰某次进宫看望林梓瑶时,对方垂着眼,忽然说她很希望太子可以多哭一哭闹一闹,那会儿的他不解其意,调侃她得了个聪颖听话的皇儿竟还不满足。

  后来他方才想明白,她这个做娘亲的是希望钟晏如不用那么懂事,不用那么叫人省心,可以拥有寻常孩童的寻常喜乐。

  七岁之后,林怀钰唯一一次见他哭,是在林皇后的棺椁前。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瘦长如青竹,连落泪都是无声无息的,独自承担起莫大的委屈与恐惧,自此瞒着整个林家筹划起对成帝的复仇。

  今时今日,为了心爱的女娘,他再一次掉下眼泪,抛却颜面尊严,

  笨拙地重复:“求求你了、求求你……”

  钟晏如并非没有情绪,而是在过早的年纪被迫收敛心思。

  那些没及时得到抒发的情绪郁积在心口,反而成了一把戳向钟晏如的利剑,让他变得偏执,患得患失,爱得痛苦又别扭,害己又害人。

  瞧见青年失魂落魄的模样,林怀钰终是心疼不忍,软下语气:“若瑜,事已至此,你且好自为之,别再继续错下去了。”

  他到底是不敢轻信他,不敢给他接近宁璇的机会。

  “你让她安宁地走吧,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怔然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钟晏如脱力地跪坐在榻上,抿着颤抖的唇。

  他哪里能安心地歇息呢。

  一闭上眼,宁璇的身影就浮上脑际,走马灯似的变换。

  她与金盏草交相辉映的明眸善睐曾驱散他眼前的黑雾,叫他重新活了一次。

  她在东宫的院子里认真地修剪海棠花枝,听到他的呼唤后小跑过来时,裙摆舒展如亭亭玉立的菡萏。

  他陪她度过的第一个生辰,她吃着长寿面悄然红了鼻子眼睛。

  她答应为他绣香囊后,他没跟她说过,他偷偷去侧厢看过她。

  女娘穿针引线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灯如豆,却照得他心里好暖好满足。

  上元灯会上,她戴着难掩俏丽的玉兔面具,猜中灯谜后眼里的光芒比所有花灯加在一起还要耀目。

  他不要天上的星辰,只贪求她瞳仁里小小的自己。

  被阴谋诡计裹挟的日子,她抱着他,温言问他是不是很累。

  嗅着她身上干净如春阳的气息,他总能感到很安心,为他们共同的未来搏斗,再劳累也是值得的。

  再到后来,她被金锁链吓得浑身都在颤抖,惧怕他的靠近。

  见到他们的喜服,她用怒目瞪着他,举着被血染红的簪子说恨他。

  出逃被抓回来后她低声下气地哀求他放过柳青樾,那一刻起她再没对他真心地笑过。

  前年年关,她安静地被他抱着,漂亮的脸上沉沉的,毫无波澜。

  几日前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中,她像是疲惫失望到了极点,问他能不能将从前的钟晏如还给她……

  他怎么就一步步弄丢了那样美好的她呢?

  她说他恩将仇报,说得一点没错。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他哪里配得上拥有她?

  “阿璇,阿璇,”心痛到无法言说,钟晏如攥着那只残缺的玉簪,用力到被碎玉扎破掌心,“对不住,阿璇,是我对不住你。”

  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淌下,与手腕上鼓起的青筋交错,像是什么阴煞的符咒。

  年轻的帝王却恍若不觉,低声的呜咽犹如野兽哀鸣,在偌大的宫殿内回荡。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只要你能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阿璇,我不能没有你……”

  迟来的醒悟与悔意如万蚁咬噬着他的心,蚕食他的血肉,挖空他的躯壳。

  好痛啊,全身没有一处不痛。

  直至哭到竭力,哭到眼眶里流不出泪,钟晏如瘫倒在榻上,脊背弯曲,身子蜷缩起来,仍对着虚空一遍又一遍地叫阿璇。

  好似这样能够赎罪,能够祈求她来入他的梦。

  哪怕她来打他、骂他,他也愿意啊。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夏封进来时被到处干涸的血迹吓了一大跳,“陛下,陛下!”

  明黄色的床榻上,帝王长发掩面,露出的眼眸沉寂,睫羽一眨不眨。

  倘非他的胸膛在起伏,夏封都要怀疑他……

  但瞧着他掌心可怖的伤口,也足以叫夏封哭丧着脸,“咱家知道您为宁姑娘伤怀,但您何苦折磨自个儿呢。”

  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月光投在榻前好似白霜。

  钟晏如恍惚间已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他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的,“我其实是在做梦,对不对?”

  “这肯定是场梦,”他自言自语道,“真是好长的一个噩梦,我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我要赶紧醒过来,阿璇还在梦外等我呢。”

  一面说着,他一面走下床,径直往外走,似乎冥冥之中有指引。

  明明青年的面色平静如常,却无端叫夏封觉得毛骨悚然,哪里敢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再者说,甘愿沉浸在梦里的人,是永远叫不醒的,得让他自己意识到身处何地才管用。

  心里虽然害怕,夏封一咬牙,提了盏灯,还是跟上了他。

  假使钟晏如出了闪失,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钟晏如率先停在大殿门口,仰头去看空无一物的屋檐,“风铃呢?阿璇送我的风铃哪儿去了?”

  夏封连忙答道:“风铃线断了,咱家先将其收进了匣子里。”

  “赶明儿重新换根结实的线,还是挂在原来的位置。”

  夏封顺着他的话道喏,不敢告诉他风铃上的石片已摔得四分五裂,是黏合不起来的。

  青年话落,却更改了主意,“算了,还是我亲自来弄。”

  那是宁璇正经赠送他的第一件东西,他不想假手他人。

  他继续走,一心寻找女娘的踪迹。

  夜雨萧索,时而刮起的风使得灯火晃动,昏暗洸忽。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走路时又没声息,在夜里像极了游魂,接连吓到了好几个太监宫女。

  罔顾他们慌张的赔罪,钟晏如朝着御花园深处的凉亭走去。

  夏封知晓他这是想看临近池边的那两株木槿。

  果然,他驻足在木槿花前,拿过宫灯仔细检查,越看越心惊。

  好几根树枝都耷拉下来,青黄的叶子皱缩卷曲,花凋落了一地。

  “这是怎么回事?几日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咱家、咱家也不知道,兴许是昨日淋了雨烂了根……”

  钟晏如已经听不进去了,蹲踞下来拨弄泥土,果然摸到一手的潮湿。

  阿璇知道了肯定要伤心的,他怎么这么没用,连花都照料不好?

  他该怎么跟她交代呢?他向她承诺了要护住这两株木槿的。

  “去将花师找来,一定还能有救的。”

  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锁,到哪里去寻花师?

  夏封欲哭无泪道:“陛下,这花儿枯萎了,再种一株便是。花师也曾说过,京都本就不适宜栽种木槿,你莫要太自责。”

  花可以再种,可人呢?人却回不来了。

  他想要救的究竟是花,还是人?

  京都不宜养花,深宫又何曾适宜住人?

  这些念头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时,一切虚妄的想法如泡影般幻灭,钟晏如终于回过味来,宁璇与木槿都真真切切地被他养死了。

  朝开暮落的,不只是木槿,还有他心爱的女娘。

  舜华绰约,可养花之人不懂得珍惜,空余嗟叹,悔不当初。

  他踉跄地起身,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至眼眶,再到面庞,好似几道透明的泪痕。

  钟晏如调转步子,再次去了趟湫月轩。

  经过雨水的洗涤,空气里的烧焦味已然消散,正如宁璇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也被烧毁干净。

  他拼命想要强留,终是什么都留不住。

  出来一圈,无功而返。

  回到空旷的寝殿时,他浑身都湿淋淋的,像是条丧家之犬。

  宁璇已有几个月没住在景阳殿,殿内她残留的气味淡得可以忽略不计。

  唯独还有一件她曾经穿过的宫女的衣裳,被他叠好收在榻边的柜笥里。

  这段时日她不允许他与她同床共枕,尤其想她的时候,他便将脸埋进布料里,猛烈深重地嗅闻,佯作她在身旁。

  此时此刻,他抱着衣裳,用脸颊去蹭衣襟,仿佛还可以拥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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