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包的个头没变,馅料饱满,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包子遮不住她的脸了。
趁他转身的时候,宁璇数出十枚铜板。
不相认也没关系,只要见到故人一切安好,她便也知足了。
咬下香软的包子皮,鲜亮的肉汁争相流淌出来,正是她熟悉的味道。
年幼的她心急,被烫得嘴巴破了皮,如今她再次被烫着,却没法向亲人吐舌头。
直至拐到墙角,她听见身后传来呼喊,“姑娘!你付多了六文钱。”
宁璇没回头,抬起手摸到不知不觉滑落的眼泪。
吃完包子,她继续往前走。
原以为宁府也该物是人非,或是入住了新的人家,或是空缺荒芜,却不想宅门前的牌匾竟仍挂着宁府二字,就连檐下的灯笼也是崭新的,红艳艳的,好像她从未离开过,那令她家人惨死的灾祸也从未发生。
待定睛一看,她才发现牌匾上悬着一块新添的楠木牌匾,上书“文正流芳”。
遒劲字迹,她想认不出都难。
这竟是块御赐的匾额。
钟晏如是何时题了字送来荫县的?他怎么从未与她提起过此事。
没容得宁璇多想,洒扫的小厮忽然推开门,被驻足的她吓了一跳,“姑娘这是?”
“哦,我是过路人,瞧见这儿居然有御赐的匾额,一时被吸引,”透过微开的门缝里,她瞥见里头被藩篱围着的金盏草以及干净整洁的一隅,心神一动,“敢问这宁府是什么来头?”
可惜没等她多看几眼,小厮顺手就将门捎上。
宁璇倍感遗憾地收回眼。
“姑娘是外乡人吧。”对方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了遍。
“是。”宁璇话间稍顿,扯谎的瞬间舌苔漫开难言的苦涩。
小厮于是长话短说:“这宁文正公曾是我荫县的县令,他啊就是咱们荫县的青天大老爷,爱民如子、勤勉为公。六年前他一家被奸人所害,蒙冤而死,幸而宁家小姐上京都敲响登闻鼓,当今圣上英明,亲自审理此案后还了宁县令清名,追封他为百官楷模。”
听他口若悬河地讲起这段往事,宁璇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宁兹远
早就被人遗忘,不想不仅洗脱了罪名,生前事迹还被广为流传。
“这座宅子从前是宁大人一家居住的地方,圣上垂怜清臣,特意嘱咐保留原貌,命人不定时清扫,想来是留给那位宁小姐有朝一日回来住的。”
“原来如此,那你可知晓宁小姐的下落吗?”
以免显得冒昧,她自圆其说,“同为女子,这位宁小姐为父申冤的勇敢叫我十分钦佩,我真想与她见上一面。”
小厮摇摇头,“我不过是个奉命打扫的,哪里能知晓主人家的去处。”
见宁璇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想到刚刚她听得格外认真,他好心道:“姑娘若真感兴趣,可以去附近的青陵山上走一趟。圣上在那儿为宁家满门立了碑,每逢清明时节,荫县百姓都会自发登山祭扫。”
又是他……纵然宁璇恨钟晏如,却也不能抹杀他对宁家上下的恩情。
倘非遇见他,她或许到现在也还没能为家人正名。
离开皇宫已经三日,宁璇刻意不去想这个姓名,此刻却逃不过避不开。
他大抵已经知晓了她的死讯,他会相信吗?
以他的性子,面对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定要发疯吧。
天高皇帝远,哪怕他再生气,再疯癫,也没法拿她怎么办。
即便她告诉自己都是些过去的事了,心口却拥堵着,像是生了个肿块,不上不下。
没关系的,宁璇宽慰自己道,忘却一个人总是需要点时间的。
“姑娘,姑娘?”小厮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若没其他事要问,我得离开了。”
宁璇归拢心神,看向他,道:“多谢,我也该走了。”
话虽如此,没走出两步,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紧闭大门的宁府。
她曾经住了整整十余年的家,如今将她拒之门外,焉能叫人不失落。但不进去也好,免得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触景生情,念起离世的家人。
意外从小厮口中得知了墓碑的所在,她也省得再去县衙打听。
宁璇先随意找到一家客栈落脚放下包袱,吃碗面填饱肚子后雇了辆车上青陵山。
山里入秋早,青陵山路两旁,霜染枫叶万枝红。
秋风飒飒,摇落潇潇红叶,宁璇跪在数块比邻的墓碑前,心很安静。
可以看得出,荫县百姓的确经常过来,四围几乎没有什么杂草,碑前还摆了果子、吃食。
将适才买的酒与摘的花放下,她道:“爹,娘,阿朏,我终于来看你们了。”
回应她的是一阵清风,吹得坟前的矮草弯了弯。
千言万语堆积于心,欲言又止。
宁璇很想要挤出点笑容,可瞧着长眠此地与她阴阳相隔的他们,她笑不出来,“我一切都好……就是很想你们……很想很想……”
一直待到日暮,她方才起身,擦去嘴角边咸涩的泪,向他们承诺:“往后我会多来瞧瞧你们的。”
如今她已是自由身,可以弥补上之前许许多多的缺憾。
夕阳将女娘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山道上。
最后一缕日光从指缝间溜走时,宁璇想好了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
那些本该是他们一家人共同游览的风景,她会一一前往。
她要代替他们去四方游历,看遍山川湖海,看尽云卷云舒。
她会活成最初自己期待的样子。
第107章 悔不当初
京城下了场雨, 屋外雾气潮湿,殿宇朦胧在烟雨中。
沉静的熏香缭绕,殿内的几位却无法平静神思。
德王、林怀钰与林尧晟站在檐下, 心思各异。
此次急火伤及心脉,钟晏如至今昏迷未醒, 这已是第三日了。
帝王圣体有恙,这绝不是件小事。
朝臣们不似他们仨深谙内情, 忽然听闻君主罢朝三日,群龙无首,岂能不慌乱。
要知晓, 钟晏如曾经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孱弱多病,这一病,不免牵扯出深埋在众人心底的担忧。
三人闻讯匆忙进宫,齐聚在景阳殿, 万一发生不测,也好随机应变。
不多时, 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 三人纷纷松了口气。
随后,周遄拎着药箱走出来,朝他们行礼,嘱咐道:“陛下已经醒转,但情绪……不大好, 几位大人进去说话的时候注意着些,千万别刺激到他。”
“有劳太医。”林怀钰颔首。
人多口杂,三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最终派出林怀钰进去探视。
周遄说得一点没错,榻上的帝王脸色白得几乎病态, 抬起的眸子里空洞洞的,全无光采,像是勉强拼凑起来的玉,一碰即碎。
“阿璇呢?”他张开干裂的唇,嗓音低哑如含砂粒,头一句便是问起宁璇。
林怀钰拧着眉头,想说什么却又顾及他如今的情态,率先沉沉地叹息。
这三日,他已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次气。
倘若能预见今日之祸,彼时他一定会将二人拆散。
好端端的一个女娘,被逼迫走上这条不归路,以死明志。
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呐。思及此处,林怀钰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纵容小辈犯下过错,他这个当长辈的也难辞其咎。对方造的孽,他得替他来收拾残局。
“我已将她送到万国寺,由方丈主持高僧们诵经超度三日,将她的尸身火化了,早入轮回。”
钟晏如当即变了神情,急得眼眶刺红,“生前她便已忍受焚身之痛,如何能叫她死后再经历一遍?”
“你非她,如何能知晓她不乐意?”
见他执迷不悟,林怀钰淡淡道:“难不成要放到她尸身腐烂,也没个归处?化骨成灰,她好歹能走得体面些。”
“明日一早,我会命人将她的骨灰送回营州荫县,立碑下葬。她是个向往自由的姑娘,对皇宫深恶痛绝,倘如你尚存几分良知,就不该阻拦她落叶归根。”
字字句句都像是针,专往他的痛处扎,钟晏如的身子晃了晃。
是啊,作为害死她的罪人,他哪里有资格对她的后事安排指手画脚?
可她回了荫县,他想她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要他放手,倒不如将他的手砍掉。
他为何没能被大火烧死呢?
那样死去,也比如今失去她独活于世要来得好。
两个极端的念头相互拉扯,仿佛要将他这副躯壳从中间撕扯成两半。
迟迟没得到他的回应,林怀钰权当他是默许了。
“行了,”遇到这种事,青年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是应该的,林怀钰欲留给他空间安静消化,“你先好好歇息吧。”
见林怀钰要走,他忙扯住男人的衣角,哀求道:“舅舅,你把她交给我,至少让我再陪着她一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