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如细究,这话算是对他的辱没,但她就不能用对待正常人的想法待他,毕竟他还曾经亲口说愿意当狗呢……
“这么说,阿璇也会来给我捧场喽?”他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把柄。
得以叫佳人莞尔,当一回抛头露面的戏子又有何妨?
她转开脑袋,懊悔祸从口出:“我没有这样讲。”
钟晏如没追问下去,能将话套到这个地步,他已经非常满意,于是转移了话锋:“阿璇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在等我?”
没想到换一个问题也两头是坑,宁璇垂着眼说:“午后我歇息了一个时辰,因此还不太困。”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听见前半句,见他仿佛相信她的说辞,宁璇松了口气。
然而她还是放心早了,某人的后半句话里暗含揶揄,“我还以为,阿璇整整一日没见到我,心里该是有几分念着我的。”
他定是悄悄埋伏在外头许久,将她的辗转反侧尽收眼底,这才来明知故问。
她本可以争辩,却因为被人拆穿心思而发虚,是以如何都无法理直气壮地正面作答。
宁璇急中生智,生硬且拙劣地打了个哈欠,自顾自说:“我突然觉得好困。”
她一边说,一边扯着被子背过身躺下。
随后,她听见钟晏如吃吃的笑声,似乎笑得前俯后仰。
实在怪不得他,是她真的太可爱。
须臾间,宁璇感到身侧多出一人。
熟悉的降真香随着他的靠近浮动过来,她睁眼盯着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无声地滚动喉咙。
他果然伸手将她环抱住,唇不知是有意无意,擦过她的耳廓。
有着被子作遮挡,对方的手顺着她逶迤的衣襟往下探,眼看着就要碰到危险的位置。
她屏住呼吸,隔着被子拦住他的手:“……我今日来癸水了。”
“我知晓,”钟晏如说话时将温热吐息喷洒在她的后颈,“我听圆
恬说,下午你肚子又疼了许久,是不是?”
她下意识颔首,忘了自己背对着他,他是瞧不见的。
是了,这两年里他一直记着她每月的葵水是何时来,何时走。
过目不忘的功夫被他用在谨记这件事上,可以说是大材小用,但哪怕再日理万机,他也没有搁置,每每周遄帮她号脉询问时,他总能准确地答出来。
饶是宁璇再挑剔,也不能否认日常小事中他对她的心细。
哪怕是她娘亲王娥,当年亦不见得能记住她的小日子,嘱咐她提前两日开始喝沙糖姜水。
从前在荫县,她几乎没有经行腹痛的情况,估摸着是后来在宫中做事那几年,寒冬腊月也得沾凉水,这才逐渐开始犯疼。
至于这两年,她疏于锻体,心中又郁结,身子骨越发地薄弱,因此每月屡屡腹痛,有时候疼得冷汗迭出,在榻上翻身打滚也不得缓解,只有饮下止痛的汤药方才好些。
“我便是畜生,这时候也不会闹你。睡吧,明日得空我再帮你按按腿。”他的掌心温热,覆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按揉打圈。
就像是煨着取暖的小火,过了一会儿,她的腹痛隐隐有所轻缓。
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室内,宁璇听着他与自己的心跳,鼻头止不住地泛酸。
原来是她误会了他。
她就是这样不争气,明明恨他入骨,却还是会因为他对她的好而心软。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对她更好的人,也没有人比他对她更坏。
她矛盾的症结正是因为这个。
他为何就不能坏到极点呢?那样她就不会上当……
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肚子上那双手太暖和,宁璇最终还是渐渐阖上了眼。
听见怀里的人气息绵长,钟晏如这才停下动作,很轻地亲了亲她的脸颊,默道:“好眠,我的阿璇。”
他也不清楚让她搬离景阳殿、下令幽锋不必再盯着她这些给她空间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今日他习以为常地先回到景阳殿,踏遍所有角落没看见她的人影,那一刻心脏就像是坠下悬崖。
即便后来记起她的去向,他依旧感到空落落的,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血肉。
可那些补药对宁璇都不管用,他只能试试此法。
如果她能多笑笑,他的心被凌迟千百刀也没有关系。
*
窗外的树木蓊郁,将夏日的艳阳挡得严严实实。
宁璇起了煮茶的兴致,醇酽松香远飘,叫不识茶的圆恬都不禁出声感慨:“好香!姑娘竟然还有这等手艺!”
闻言,宁璇笑笑,不置可否。
煮茶沏茶品茶都讲究静心,她不过是架势瞧着唬人,实则心里一点都不安定。
出逃的念头始终没能落实成计划,而韶光易逝,转眼就又过去三个多月。
春色寥落,暑气兴盛,时节流转更替,半点不等人。
她该怎么办呢?女娘悄然的叹息被氤氲的茶气掩盖。
宁璇没想到的是,翌日宫内便兴起了与她有关的风波,与此同时,她迎来了出宫的契机。
辰时,她刚用过早膳不久,瞧见圆恬从外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这是怎么了?”按说女孩被钟晏如提点过,遇见一般的事情绝不会如此心急,所以一定是前朝后宫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真正站定在她面前,圆恬却又踟蹰,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你但说无妨。”宁璇平和道。
圆恬这才慢悠悠地说起原委,原来是昨夜起,她被钟晏如金屋藏娇的事情走漏了风声,截至早上,消息已经从东苑传到了西苑,甚至飞入市井间,一传十、十传百。
“也不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乱嚼舌根子!”
不同于圆恬的义愤填膺,宁璇心中并无多大起伏。便是世外桃源也有踪影,更别提她一个活生生的人住在后宫,无有可能被抹去痕迹。
事情总有败露的一日。
她转而道:“陛下可知晓了?”
流言一旦传播,便如风吹野草,势不可挡,最是难控制。
钟晏如这些年对外是寡欲明君的形象,如今被蜚语缠上,想必正焦头烂额。
即便他自己不在意劳什子声名,皇室与朝臣也不会放过他。
见她面色镇定,圆恬的心神也跟着稳住,答说:“陛下自然知道了,据说勃然大怒,已经开始搜查是谁起的头。”
他有的忙了。宁璇想。
第102章 甚嚣尘上
丹陛前, 钟晏如看向身侧的老者。
对方捋着一把灰白的美髯,启唇道:“陛下后宫里藏着的那位姑娘是谁?”
“若非上不得台面,合该给人一个名分, 而后昭告天下。如此一来,流言将不攻自破。”
“陛下今岁就要及冠了, 这个年纪,早就应当成家。”
他所言跟适才那些激愤的朝臣没什么两样。
这群老奸巨猾的旧臣, 不明着指摘他流言缠身,反而一逮着机会就开始催促他立后选妃生子,美名其曰为社稷为国祚, 总之都是为了他好。
两年多前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话题再次他们被拿出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甚至还更加猖狂,纷纷用致仕请辞来要挟他。
带头的那几位都是家中年轻一辈无有聪颖出众的子弟, 见家族式微,就打起了要靠出嫁女儿撑门楣的念头, 心思昭然若揭。
若叫他们商议政事, 一个个呆若木鸡,又成了哑巴。
真以为朝廷没了他们就不能转吗?
他迟早将这群人通通打发回家,朝廷的银两可不是用来大发慈悲地供养废物的。
钟晏如抬手捏了捏发痛的耳朵,对德王挑起眉梢,“老王爷不是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份吗, 何必在我这儿装模做样?”
对方身为宗正,在皇宫内有眼线也是应该的,只要有分寸,手没有伸得过长,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次,对方逾矩了。
似是意外他的敏锐,德王惊愕地抬眼,听见他说:“既然一开始没说,王爷就该继续袖手旁观,有始有终才是。”
“陛下当真要为一个女子背负骂名?”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藏着掖着也无益,德王索性挑明道。
原先他之所以按下不表,是觉得钟晏如作为帝王,富有四海,宠幸一个心怡的女子算不得什么事。
可后来宁璇病重的几日,青年罔顾朝政,言行疯魔,这让德王不得不从新考虑女娘在钟晏如心里的地位。
“朕还以为老王爷是能够体恤我的,您不也为王妃娘娘破例了吗?”
众所周知,德王妃在三十年前因心疾早逝,此后,德王没有娶妻纳妾,至今孑然一身。
那年夺嫡,德王文韬武略,本也有机会问鼎皇位。
恰逢德王妃产子后身体虚弱,他于是拒绝了君主交予的政务,专心在府上照顾发妻,由此被圣人挪出储君人选,无缘权争。
提及王妃,男人的眸底流露出深切的怀念,随即收敛情绪接着讲正事:“但我只是王爷,而陛下是一国之君。地位之分亦是责任之分,陛下坐在皇位上,本就不能够随心所欲,事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