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又是这样。
每次她歇斯底里,他却是从容地威胁着她。
“我再问你一次,司萍人呢?我要见到她。”
他仿佛将她视作无理取闹的稚童,将汤药推得离她更近,“你乖一点,先喝药。”
怒意噌地冲上心头,宁璇抬手掀翻那碗汤药。碗掉落在地,喷溅出的褐色水渍以及药材的残渣沾染在他名贵的衣裳上,恍若是被烧了一块。
钟晏如终于变了面色,重新思量起司萍在她心中的地位。
宁璇抬起眼冷冷地睖着他,“现在可以告诉我她的下落了吗?”
“她被我调去了西苑伺候太妃。”瞧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钟晏如终究是败下阵来。
“为什么?”她道,“你现在就让她回来,我要她陪着我,只要她。”
“为什么?”他重复这句问话,提起唇角。
“我不让她留在这儿的缘由,你难道会不明白吗?倘非我不能将你时刻带在身边,我岂会安排旁人伏侍你?”
即便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但听见他亲口承认,又是另一码事。
“你对她笑得那样好看,关心她的家长里短,而对我呢?冷若冰霜,连一个真心的笑都吝啬克扣。我焉能不嫉妒她?我嫉妒司萍,就与嫉妒柳青樾、容清是一样的,或许还有之后所有接触你的人。”
他神情坦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过错:“我恨不能将她杀之而后快,打发她去西苑,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从轻处置。”
祸根原来埋在那日给出去的善意,她的好心反成了对司萍的迫害。
滔滔的悔恨似钝刀凌迟,她引以为傲的坚持坍塌似流沙,那股反抗的心气摇摇欲坠。
怪道他忽然提出要她笑给他看,敢情是嫉妒司萍。
男子也就罢了,连出现在她身边的女子,他亦心生排斥。
怎么能不觉得窒息呢?
他的想法极端病态,浓稠深重,哪个正常人能够忍受?
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身不由己。他不仅要将她与皇宫外隔绝,还要将她与旁人隔绝开来。
时日一长,她还会是宁璇吗?
不会是了,那时的她将空有一副被蚕食的躯壳,成为一只忘却自由的鸟雀。
这样的日子没有一点盼头,与其憋屈地活着,倒不如立刻死了来得干净,好歹走的时候还是清醒独立的一个人。
宁璇阖上眼,话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轻轻一句,“那你处死我吧,给我个痛快。”
“你直接将我杀了,岂不是一劳永逸?何必去折腾那些无辜的人?”
“你要我杀了你?”
他趋前锢住她的胳膊,“宁璇,你是在同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掌下抓住的手臂很细,仿佛只要他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可钟晏如见识过她身上的韧劲,灭门的冤屈、残酷的杖刑,都不曾叫她生出死志。
她就这样恨他,恨到宁愿死也不肯叫他得逞。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钟晏如怎能不慌乱无措。
“你想要痛快,想要一死了之摆脱我。没门,宁璇,”他道,“我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除非我死了,不然你只能好好活在我身边。”
没错,她肯定是在借此威胁他,要他放她出宫。
钟晏如顿时恍然大悟。
他差点就又要被她骗过去了。
“你且想清楚,你当真要因为一个宫女跟我闹吗?”
那司萍待在她身边不过一个多月,女娘当初都不曾为柳青樾做到这份上,司萍何德何能可以动摇她的意志?
思及此处,钟晏如越发确信她并非诚心。
“她不只是一个宫女,她是我的朋友,”宁璇语气很坚定,也很平静,“而陛下是我的仇人,孰轻孰重,想来我不用多说。”
她说这些,不是为了激怒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正因如此,对听者的冲击才强烈。
被她的话刺中心脏,钟晏如骤然松开她冰凉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至于是不是玩笑话,陛下难道会不明白吗?”她用同样的话术回敬他,“是你在将我往绝路上逼。”
他艰涩地启唇:“我一直在给你生路,我掏心掏肺地对你好,是你不肯接受我的心意。”
听见他那自以为委屈的话,宁璇好笑道,“你强迫我、欺辱我,将你的意愿施加在我身上,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跟前的人动了动唇,露出那种可怜又迷茫的神情,仿佛从不曾对她咄咄相逼,“只有我一人不好吗,我也就只有你啊,我没觉得不满足。”
宁璇跟他说不通,他们总是在各说各的,尤其是他,太偏激了,听不进一点正常的道理。
“世上根本没有两个人能够彻底占有彼此,夫妻尚且不能,何谈你我。我们相互怨恨,纵使眼下勉强扭在一起,终究不会有好结果。”
多争论一句,就会多一分失望沮丧。
“不说这些了,”言辞说再多,她也唤不醒一个甘愿糊涂的人,“已经没有意义了。”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却不及他舌根尝到的苦万一,他道:“为什么不说了,你说下去,我听着。”
宁璇却闭上眼,抿住唇摆明不肯言语,将他晾在边上。
她的态度让钟晏如感到无比窝火,可想起周遄的叮嘱,他便是有再大的气也消散干净。
他不能出言刺激她,叫她受了气想东想西,越发不能顺心开怀。
他已然纵许她许多回,不差这一回。
“阿璇,我将司萍调回来,”钟晏如凑上前拉住她的手,选择向她低头,将此事揭过,“你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
吵到现在,事情早就与司萍无关了。
宁璇缓缓地睁开眼,很疲倦,“不必折腾,她能去太妃那儿伺候,比待在我这里好,清闲自在,犯不着成日家提心吊胆。”
她的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艳羡。
“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他给出论断。
“我没有生气,也不想生你的气,”宁璇漠然地抽走手,躺下,“我有些乏了,还请陛下开恩,让我歇息。”
钟晏如沉默地替她将被子掖好,在床沿坐了会儿,霍然起身出去。
他待在那儿,会叫她做噩梦。
第94章 阴冷宫殿
原以为宁璇不过是一时兴起, 但眼见得到了翌日早,她还是不吃不喝,钟晏如不得不相信, 她是认真的。
倘非夏封豁出性命三请四催,钟晏如原是不想离开宁璇半步的, 生怕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后,会做傻事。
早朝后他即刻起驾返回景阳殿, 从晚晴口中得到宁璇仍是没有进食,安静木讷地坐在榻上。
“叫御膳房将饭菜热好送过来。”蹙起长眉,他大步走进去。
软的不行就换成硬的, 他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她糟蹋身子,他得让她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念想。
榻上的女娘仿佛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玉像,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阿璇,御膳房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炙金骨, 还有蜜沙冰酥酪,我陪你一道吃点, 好不好?”
闻言, 宁璇连眼睫都不曾眨一下。
她不动,他便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介意替她骂自己,“我这样欺负你,你就该好好活着, 日日也来折磨我才对呢。饿死的过程漫长又难受,你何必为了我惩罚自己?”
宁璇听得好笑。
她难不成没有反抗过吗?
她打他、骂他,倒像是在奖励他,几次交锋之后,心力交瘁的唯有她一人。
恨一个人太累了, 尤其是这份恨还不纯粹。
她实在不想恨下去了。
要问她怕死吗?自然是害怕的,归根到底她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这一日未进米水,她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晰地感知自己身子的变化,四肢绵软,头重脚轻,肚中一阵阵地往上返酸。
可想到只要捱过这几日,她就能够解脱,心下宽泛许多。
这个代价还是值得的。
见她动了动唇似有话说,钟晏如以为是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眸光轻动。
然而宁璇张口说的是:“你吵到我歇息了。”
世间因果报应一说当真是妙不可言。
他终于体会到当初宁璇的遭遇,她上赶着哄油盐不进的他,不可谓不大费周章,而且起先他还不领情,屡屡推阻她的善意。
如若能够回那个时候,他定然要给自己一巴掌。
现今面对宁璇的冷脸,他也不能知难而退。
“你将早膳用了再睡。”把没骨头似的人从榻上扶起来,他道。
宁璇没有耗费力气挣动,任由他半抱着自己,头倚靠在他的胸膛。
说是有一道道她喜欢的菜,实际上晚晴端过来的仅仅是一碗好克化的药粥。
从夏封口中听见帝王对宁璇的盛宠是一回事,亲身目睹则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