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阴郁太子后她死遁了_雨星澄【完结】(100)

  宁璇待在景阳殿内,将几扇轩窗都推开,也没能缓解胸闷气短。

  天幕中的烈日哪里知晓人间疾苦, 只管恣意地散发光热。

  她原就没什么胃口,如此一来,饶是御膳房特意备了清淡些的膳食,她还没凑近一闻, 捂着嘴直犯恶心。

  司萍瞧得着急,知会夏封后搬来了冰鉴, 一面替她摇着罗扇, 一面劝着宁璇好歹吃了些冰镇过的果子。

  忽而掀起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风铃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还将宁璇放在膝头的书页吹得飞快翻动盖起来。

  找不到适才读的那一页,她索性将书往边上一搁, 反正她就没看进去。

  这是风雨欲来前的征兆,但众人都期盼这场甘霖能尽快落下来。

  燥热还是又延续了一会儿,真正降下已是申时,轻雷乍响,大半个午后的溽热终于被雨水驱散, 给了人喘息的机会。

  最是苦夏白昼长,眼下黑云密密沉沉地铺开,空中宛如泼了墨,须臾之间暗得令人心惊。

  雨

  下得颇大,琼珠乱撒,甚至打进屋内。

  宁璇没将窗棂关上,欣赏了会儿外头被风雨笼盖似笼白雾的情景,殿后的一片竹林都瞧不清了,翠绿色浑然被淹没。

  司萍进来时,发现她的面容上全是雨水,宁璇却恍若未觉,“姑娘怎么淋起了雨?”

  “无根之水,干净无瑕,可以直接喝呢。”她抬手抹了把,弯起唇瓣,出水芙蓉般,有种清新脱俗的美。

  痛快的雨让她心里亦感到几分舒畅。

  “姑娘身子骨弱,还是不要贪凉为妙。”司萍将窗阖上。

  知晓她是出于好意,宁璇没阻拦。

  昏天暗地的,似乎模糊了昼夜,她趁着这会儿天气清凉,倒头又睡了一觉。

  耳畔雨声潇潇,宁璇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昨日才听钟晏如说起往事,她因而梦见跟他初遇时对方被刷白雷电照亮的那一双泪眼。

  “哈!”猝然被吓醒,她揪着悸动的心,大口大口地喘气。

  殿内更昏暗了,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乱风,吹动明黄帷帐悠悠飘荡,加之四围寂静,使得这空荡荡的宫殿像是一方阴森死地。

  司萍闻声进来,当即点亮烛台,一眼瞧见她煞白的脸色,“姑娘可是梦魇了?”

  宁璇冲她点点头,仍是神魂未定,久久不能平复:“几时了?”

  “酉时了,”司萍用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道,“奴婢这就给姑娘传晚膳。”

  她道好,翻身下榻去桌边候着。

  一个时辰过去,雨势非但没减弱,还有越来越急的趋势。

  瓦垄上的雨滴似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踏跺流至蚣蝮,迅疾地向下排水,归入地砖的钱眼。

  钟晏如迟迟没有回来,宁璇猜测他大抵是被朝事绊住了脚。

  偌大的殿内就只有她跟司萍,按说她该乐得自在,可她心里有种道不出来的焦躁。

  *

  林尧晟从御书房内走出来后,夏封为他递上备好的伞。

  但眼前大雨滂沱,即便是有伞,也难以干爽地离开。

  “大人不妨等上片刻,看看雨能否小点。”

  “啧,不等了。”林尧晟性子急,没怎么斟酌,就撑伞大步流星地踏入混茫雨中。

  后脚钟晏如迈步出来,长身倚着楹柱,神色倦怠。

  他跟林尧晟议了整整一下午的话,脑子里的弦紧绷着,一时片刻松不下来,嘈嘈切切的雨声跟迭迭的人声混成千万根针,刺得他耳骨隐隐作痛。

  但望着这一片茫茫白雨,他忽然想到另一件要紧的事。

  没等夏封反应过来,他就似林尧晟一般猛扎进雨里,长腿走得极快。

  “陛下,陛下!”夏封手忙脚乱地开伞,提起碎步追赶,“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钟晏如并未作答,孤鸿似的身影破开雨幕,坚定地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

  不过瞬息,墨袍就吸足了雨水,血一般粘腻地贴在他身上。

  夏封一路将胳膊伸至力所能及的长,却没什么效用,连带着自己也淋成了落汤鸡。

  这一日日的净是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戚戚然想。

  率先一步拐到凉亭边,如钟晏如所想,那两株木槿果然被疾风骤雨打得歪斜,还有两朵经不住密雨斜侵,可怜地零落至尘泥里。

  他捡拾起它们,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蹭去脏污,随后将其放入衣襟内妥善安置。

  宁璇的担心并非是杞人忧天,一旦梅雨连绵,纵使这些花儿侥幸不被雨打风吹去,底下的根脉也难逃被泡烂的命运。

  夏封追了上来,见青年徒劳支起广袖为木槿遮挡风雨。

  他的这位好主子一贯是旁人算十步,他已算到百步,但每逢跟宁璇有关的事,他就同毛头小子似的,全然丢了灵光。

  这世间事,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现在却不是该感慨的时候,若这位因此染病,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削。

  夏封扯着嗓子劝说,声音在雨中显得不甚清晰:“陛下,这么大的雨,您又何必为了两株死物糟蹋圣体。”

  划不划算,应不应当,只看他愿不愿意,断没有他人置喙的份儿。

  钟晏如自然不会听,寒着脸吩咐:“去取些长木棍、油布跟刀来。”

  夏封原地跺了两下脚,最终认命照办,同时将伞留给他。

  钟晏如接过伞,一点没分给自己,全举在木槿树顶上。

  雨从倾斜的伞骨淌下,浇注在他的肩膀。

  天色暗如子夜,雨越发地大,水从后领倒灌进来,脊背乃至整个身上都是凉的,未曾饱腹的胃里不合时宜地一抽一抽,大有祸不单行的架势。

  眼睫似沾水皱缩的蝴蝶翅膀,即便他睁着眼,也瞧不清眼前的光景。

  他腾不出手去擦脸上的雨水,一颗心又因着急似火煎,汗跟雨齐齐而下。

  好在夏封很快就赶回来,钟晏如手起刀落,将木棍砍出一个尖利的斜面,方便更深地戳入土中。

  黑暗里视物艰难,全凭他的直觉,有那么一下,他的手掌在按压木棍时被好几根木屑刺中。

  钟晏如不知晓自己是否流了血,他颤着被水泡发了的手,继续加快动作将基本的架子搭建好。

  再三确认足够牢固以后,他徒手扯开布,覆盖在骨架上,让木槿的每一根枝条都被罩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这两株在风雨里安然盛开的木槿,唇角掀起满意且释然的笑。

  太好了,他还算及时地护住了花。

  待到梅雨季过去,他会再来一趟将这布掀掉,绝不耽误花儿沐浴日光。

  *

  宁璇提前洗漱完,立在檐下,出神地听雨。

  正想转身上榻,两道身影裹着浓重的水汽一前一后往她这儿来。

  瞧见钟晏如此刻的模样,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对方哪儿都是湿答答的,雨水甚至还沿着他的下颌与发梢往下滴,这便罢了,脸上手上还沾着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土,衣摆不知被什么勾破,漏出里边同样不干净的胫衣。

  形容狼狈,活脱脱是个刚上岸的水鬼精怪。

  后头的夏封也不遑多让,平素佩戴得一丝不苟的三山帽歪斜着,不伦不类,哪里还有领头太监的威风体面。

  “你这是、”宁璇挑起两弯细眉。

  虽说外头雨大,但怎么也不至于淋成这般样子,除非是路滑跌倒。

  钟晏如随手在衣上抹了抹,他有意用袖子藏住手上的情况,可宁璇眼尖,看清那原本指骨分明的手肉眼可见地变肿胀,鱼际处还有几点触目惊心的紫红。

  “阿璇,你瞧,”他献宝似的从浑身上下最洁净的一处——衣襟里取出那两朵木槿,眼睛漉漉发亮,“我去得晚了些,还是被雨打掉了两朵。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架好了遮挡的棚,哪怕雨下得再大再久,它们也不会有事。”

  她那日的随口一提,竟被他放在了心上。

  明明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却为护花,将自己弄得狼狈至极。

  这天底下大约不会有比他更痴更傻的人了。

  宁璇垂眼去看他手中娇娇怯怯的花,心底有一块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你为何要这么做?”

  钟晏如不假思索道:“阿璇忘记了吗,我答应过你的,我会照料好它们。”

  “它不值得……”

  别说是木槿,就连是她本人,也不值得他巴巴地做到这份上。

  见她不仅没有喜色,还要否

  定他的所作所为,就连夏封这个旁观者也替钟晏如感到忿忿,觉着宁璇太无情。

  青年眼底黯淡,但还是朝她挤出一道笑,“为你做这些,是我自愿的,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若能换得她一瞬的开怀,他成为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又有何不可?

  他最怕的便是她不肯理睬自己。

  一刹那,有太多记忆一股脑地涌上宁璇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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