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冰说:“别说了,你越说,我越难受。”
严克心软,“我不说。你不哭。”
李凌冰止住哭。
严克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搂在怀里,“之寒,我会对你好的,我保证。要是做不到,让我脚底生疮,头顶冒脓,肚肠凿穿,心肝脾肺肾通通烂掉。”
李凌冰挤出一个被泪水浸透的笑,“你就算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我也喜欢你的。”
五日后,高晴奔赴定州城。
定州和北境仍是没有严通儒与严沉的消息。
十五日后,朝廷派人来定州城传谕。
邓国公父子的尸身已被迎回玉京城,召定州侯回京行丧。
二十日后,严刚旧伤发作,于东海病逝。
圣谕传来定州城的时候,严克正在看之寒用小火炉熬核桃粥,她笑盈盈抬起头,对他说:“这次我可是按着丹橘教我的法子熬的,绝对不会熬煳!”
严克满盯一眼炉底,心里犯嘀咕。
他可不想再喝底下那又苦又硬的粥锅巴。
下一刻,严克就被潘玉唤走了。
走前,之寒边搅动小锅,边提醒他:“止厌,记得回来喝粥哦!”
然后,他听到了父兄身死的消息。
那些细枝末节被拼凑起来,前因后果他都猜出来了。
他冲回去找之寒。
红泥小火炉仍然在火上烤,浓稠的白粥“咕嘟嘟”冒着泡,瓷勺被随意搁在锅中,握瓷勺的人早就不见了。
一股子焦煳味飘来。
粥还是糊了。
不止糊了,“啪”一声,连砂锅都不堪烈火的灼烧爆裂开来,粥汤铺开来,浇灭了炉火,如同他的心一般——灭了。
想和人轰轰烈烈吵一架,却连撒气的机会都没有,拳头打在棉花上,大浪滔天被吞进无量归墟,一句解释都不屑给。
那个人躲起来了。
不,听丹橘说,之寒是跟着孙覃离开定州城。
她把他丢下了。
就像他的兄长们。
就像他的父亲。
第76章
算上做鬼那几十年, 之寒快百来年没骑过马了,上辈子陪严克在松州打仗三年,心血来潮学过几日, 没想到这辈子派上用场了。
孙覃怕严克会追来, 不敢套马车, 一队人马百余人,通通骑大氏骏马日夜兼程赶回玉京城。
之寒不想不辞而别, 可是没得选。
李淮走前, 让孙覃留了句话给她——姐姐不回, 妹妹倒霉。李淮这几年在前朝后宫长出的心眼子全都用到了偏门上。他以严夫人与严怀意的性命逼迫她重新回到他身边。
她敢去告别吗?
严止厌根本不会挽留,直接就会将她扣下!
她想,以后再做解释吧。
之寒的腿才好些, 风寒未愈, 加之在朔风凛冽中逆风骑了十二日夜马,人才到玉京城, 身体就垮了。她高烧不止, 骨头被马颠散架, 浑身软绵绵,一不小心从马鞍上滑下来, 栽在地上, 一动不动。
宫里的内侍将之寒扶起来,把她架往皇宫。
她猛然醒转过来,奋力挣脱出身子,一步一步走向严府。
她的身子摇摇晃晃,像狂风中抖索不停的灯笼。
然后, 颓然倒下。
她被人扶住。
之寒被人背进严府,背她的人扎着一条马尾小辫, 细长个头,看起来弱不禁风,脚步却稳,一点都没颠到她,她认出这人,轻轻唤了一声:“怀意妹妹。”
严怀意将之寒放到一张温暖的榻上,把被子拉过她肩膀,手背贴在她额头,转过头,对严老夫人道:“母亲,四嫂病得不轻。”
严老夫人一身缟素,面目黧黑,神情疏离而威严,盯着之寒不做声。
之寒迷迷糊糊喊:“止厌……对不起……止厌……”
严老夫人枯槁白皙的手向严怀意伸来,“怀意,让她好好睡吧,我们走。”
严怀意摇头,“我要在这陪着四嫂。”
严老夫人看着案上严潜的牌位,转身,丢下一句:“随你的便吧。”
夜半,之寒醒来,一睁眼,就瞧见榻前站着一个黑影。她吓了一跳,脚一动,又踢到某个硬物,才发现榻边还趴着一个人。
之寒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那个黑影化作严老夫人,她抱着严潜的牌位,呜呜咽咽地哭。
榻边的严怀意颤动一下身子,随后又凝滞不动了。
严老夫人轻声道:“儿啊,在那里,冷不冷啊?疼不疼啊?”
之寒欲哭无泪。
严老夫人转过头来,借着黑暗,她彻底褪去了坚忍的伪装,化作一个失夫失子的可怜老妇,连嗓音也显得如此苍老憔悴,“孩子,你为什么回来?你该和克儿在定州好好过日子的。”
之寒道:“止厌让我来接你们的。他也来了,就是不方便现身。等我歇一歇,歇好了就带你们出去与他汇合。我们一起在定州城好好过日子。”
严老夫人道:“孩子,你心肠一直如此好。鞑靼求娶怀意,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却代我儿替嫁。你与克儿有情,我本不看好,也因为作父母的私心,从未让怀意与克儿知道你替嫁的前因。可你好像能明白我的心,把苦果自己吞下去。我感谢你,以一个母亲的心感谢你对克儿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