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淼哦了声。
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柏边旸又走过来，说：“记得分手，晚上回家我会问你，到时别告诉我你忘了。”
口吻像极了家长嘱咐孩子记得把学校布置的家庭作业带回家写，晚上他要检查。
佘淼又哦了声。
她怎么忽然又变得这么听话了？
吃完早餐，佘淼背着包去学校上课，这个疑问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柏边旸又联系徐颂宁。
消息发出去，徐颂宁回：Sorry，今天不行，我有约。
平时都是Serene主动联系他，如今他要退婚，风水轮流转，Serene避而不见，他反倒成了那个求见的人。
柏边旸忽然又理解了一些Serene的心情，再次确定他不能和她结婚。
纵使Serene还是会恨他，他也不能把Serene往坟墓里推。
他又打电话给梁律师，结果一个假期过去，梁律师居然还在内地。
柏边旸第一次怀疑金牌律师的工作效率，嗓音略沉：“只是一户普通家庭而已，有这么难查吗？”
梁律师解释：“佘小姐的姨妈一家两年前搬家了，我这里只有六年前老板你这里保存的他们的资料信息，所以找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我已经托人去联系佘小姐在首都上大学的表哥了。”
第48章
[忘掉爱过的他，当初的喜帖金箔印着那位他。]
——《喜帖街》谢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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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为什么他不知道？
“你确定他们搬家了？”柏边旸问。
梁律师：“确定，我问过邻居了。”
柏边旸蹙眉。他为Janet设立的信托基金，会负责她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直到她大学毕业那年。
等Janet大学毕业后，有了独立理财能力，信托才会把剩下的数百万一并打入她的账户。
但两年前，按照内地的教育制度，Janet才刚考上大学，她至少还需要上完大学，才能正式工作领薪水。
而现在Janet才大学三年级。
可每月负责向他汇报Janet情况的信托经理，在两年前并没有向他汇报Janet姨妈一家搬家的事实。
钱经理每月对他例行的汇报工作，已经持续了六年，一直到Janet来香港念书，这份工作才停止。
这六年来，在钱经理的口中，Janet过得顺遂安稳，和姨妈一家相处和睦，一直在学音乐，两年前还顺利考上了大学。
放心之余，漫漫长夜中，内心总有细微的酸楚溢出。
曾经那个口中说着要跟他做一辈子全世界最要好的兄妹、以及六年前分别时追着他的车，求他别不要她的女孩，其实没有他，有疼爱她的姨妈代替他继续照顾她，这六年她也能过得很不是吗？
可见那些话都是哄他开心的，他没有那么重要。
自重逢后，他们的情感似乎一直是错位的，她靠近时他回避，他强迫时她抗拒，从一开始的亲密就并非双方自愿，从而一步踏错，步步行错。
从小被品行端正的父亲带大，柏边旸的心中有一套基本的是非观，他知道什么是错。
不顾Janet的意愿和她强迫发生关系是错，介入他人感情是错，悔婚是错，辜负青梅好友多年的情意是错，将唯一的祖母和姑姑、以及三房的命运抛之脑后更是大错。
正因为知道，心才矛盾，清醒的时候总惆怅。
他在祖父面前成为父亲的替身，在这个垂垂老矣才开始重视亲情的虚伪老人面前尽孝，不愿到头来一无所有。
有钱有权，才能为自己、为三房争得一席话语权。
也就不至于像六年前那样，他说他不相信佘姨会做出那种谋杀的事，如果佘姨真的和她的前夫觊觎爹地的资产，难道他们不应该更要抱紧爹地的大腿，佘姨更应该讨好爹地才对，杀了爹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提出质疑，得到的不是长辈们的重视，而是他们的冷嗤，指责他跟他老爸一样蠢，受女人蒙骗，将来注定成不了大器。
后来桩桩件件的证据被调查出来，扔在他脸上，证实了他的愚蠢。
柏存谦死了，唯一的儿子也被他亲手教废，是非不明，不想着为老爸报仇，反倒为那个毒妇说话，三房一脉算是彻底完蛋了。
宗亲长辈们落井下石，姑姑据理力争，却被斥责没有女人说话的份，祖母每日以泪洗面，他唯有沉默。
爹地从小教他做人要知足常乐，能出生在这样富足的家庭，已是世界上亿分之一的幸运。
可真的幸运吗？
兄弟不睦，姊妹不亲，夫妻情浅，所谓亲缘，都是争名夺利的敌人。
一直到佘曼琳母女的到来，才让他打破偏见，看明白真正的家人是怎样的。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一种亲情，不需要血缘牵绊，也能互相牵挂和关心。
想到那些被忽视和打压的过往，柏边旸味同嚼蜡，又没了吃早餐的胃口，放下手中的蛋治。
与Janet重逢的第一眼，他十分不解，很快便看破她的伪装。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回香港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忆里单纯可爱的Janet会变成这样一个满嘴谎言、市侩虚伪的女孩。
他一直没放弃去查那晚究竟是谁给他下药，可许诗琛那个扑街背后有人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到底姓许，没有证据，柏边旸不能轻易动他。
Janet回来后，他对她态度冷漠，对她恶语相向，但也不知究竟是不是那一晚作祟，扭曲了他的亲情，使得他心理畸形，还是六年不见，长大成人后的Janet令他陌生而惊艳，不再是妹妹，理所应当就成了一个令他又爱又恨、足足牵挂了六年的女人。
……
六年前，柏边旸不过二十岁，连大学都没有上完，因为爹地的死，他的继妹成了众矢之的。
柏存谦虽不是大太太生的，但柏氏偌大的资产，就是只继承了蚊子肉也足够普通人望其项背，当时一众长辈从国外、从全国各地赶回来，回到祖籍地广南老家替柏存谦操办后事。
柏老先生白发人送黑发人，心疼细仔死得如此惨烈，拿出了不少资产，算是给细仔的陪葬。
按理说这些都该由配偶继承，可偏偏他跟佘曼琳那个女人同时死在了去领结婚证书的那一天。
那这些钱自然就是三房一脉继承，叔伯们感叹还好阿谦没同那女人正式领结婚证书，否则佘曼琳的那个女儿也是个大麻烦。
“阿爷。”二十岁的青年脸色苍白，眉眼悲怆，他犹豫很久，还是开口，“这两年Janet一直和我在伦敦念书，她什么都不知道，爹地生前很疼爱她，也说过会养她到出嫁那天。”
其实爹地说的是，Janet就算嫁人了也还是Janet，是他的女儿，只要Janet将来的老公不介意，他这个继父会养Janet一辈子。
柏边旸当时还打趣爹地，说Janet还小，肯定比他活得长，怎么养一辈子。
爹地笑着说：“那你这个哥哥就替我接着养Janet咯。”
柏边旸明白，他已不可能把Janet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只能对祖父请求，至少在Janet长大成人前，由他继续照顾。
坐在主位的老先生淡淡说：“我们家不缺钱多养一个人，但也要看养的是谁。阿旸，不要妇人之仁。”
老先生态度明确，长桌上其余穿着黑色西装的长辈们纷纷附和。
“阿旸，你老爸要是在地下知道你这么护着杀人凶手的女儿，也要骂你不孝子！”
“她哪里无辜？自古以来父债子偿，母债女偿，天经地义，以前一人死罪，可是满门抄斩，我们柏家死了个男丁，那女儿的女儿还想留在我们柏家继续享福？门都没有！”
柏边旸试图反驳这些封建的连坐论，得到的只是祖父一句命令：“阿旸，你去祠堂罚跪。”
“从今天起，谁都不许给阿旸送饭送水，直到他知道自己错了为止。”
老人鹤发灰眸，自细仔柏存谦出生后，三个老婆便再没有为他诞下过子女，如今细仔去世，他仿佛一夜之间被迫老了好几岁，老态更显，只是那双苍老的鹰眸仍然迸发着不可置喙的厉光。
人不吃饭，还能坚持，不喝水，几天下来就不行了。
年轻的后生总以为用自己的生命做威胁，就能逼迫长辈心软妥协。
柏边旸从病床醒来，老先生打来电话，语气依旧无波：“阿旸，你老爸只生了你一个儿子，你是他的独生子，你没有什么妹妹。你要是再帮外人说一句话，你就不要姓柏了，我柏家多得是优秀的后生，不缺你一个。”
三太太纪可在病床边哭得泪眼婆娑，握着孙子的手，她也老了好几岁，原本一头保养得当的乌黑长发短短几日间就白了好些。
“阿旸，三房现在就你一个男丁，我和阿静日后都要靠你，如果你也出事了，我们三房就没人可以指望了，你让我们怎么活？”
柏边旸眼圈泛红，干涩的唇微启：“……对不起，阿嫲。”
纪可：“你听阿嫲的话，不要管其他人了，先顾好你自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