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只在姨妈姨父都不在家的时候才会有交流，邓秦有时候会来她房间教她功课。
一日她埋头写作业，察觉到邓秦没有看书，而是一直在看自己，她侧头问他：“我脸上有东西吗？”
邓秦说有，她摸了摸脸，他笑了一下，清秀端正的眉眼泛起柔和的涟漪，说不是这里，然后伸手，指尖触了触她柔软的脸。
他的左手胳膊挨着她的右手胳膊，佘淼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挪。
邓秦发现她的小动作，问：“你往那边挪什么？嫌弃我离你太近？”
“不是。”佘淼解释，“你抵着我的胳膊，我写作业不方便。”
邓秦：“不是嫌我离你太近？”
佘淼：“不是。”
但确实太近了。
就是继兄柏边旸以前辅导她做功课的时候，也没有离她这么近过，与她隔着一拳的距离，有时候她不想写了，想撒个娇往他身上倒一倒，都会被他躲开。
柏边旸一本正经：“男女授受不亲啊。”
可能有血缘关系的就是比较亲近一些吧，佘淼这么想。
明明在写数学作业，可邓秦忽然问她：“你看过《红楼梦》吗？”
她点头：“看过前几回。”
“那你知道贾宝玉和林黛玉是什么关系吗？”
“表兄妹。”
当时佘淼还不懂这个问题的含义，只以为是邓秦忽然考察她对《红楼梦》了解多少。
没过多久她丢了一件校服外套，害怕被姨妈姨父责怪，邓秦把自己的多余的校服借给了她，她穿着大几号的校服，邓秦却说很适合她。
校服本来就偏大，没人看出来她穿的是表哥的校服。
她攒钱买了新校服后，把校服洗干净还给邓秦，邓秦放在鼻尖闻了闻，说好香。
佘淼说：“嗯，我用了洗衣粉。”
“不是洗衣粉的香味。”邓秦笑着说，“我觉得是你的香味。”
后来佘淼无意发现，自己那件不见的校服外套竟然在邓秦的房间里。
她的校服的背后有水性笔划了一道的痕迹，是后桌不小心划的，佘淼记得很清楚。
姨父姨妈在加班，那个在学校里被人人夸赞的优等生表哥，红旗下最品学兼优的升旗手，如今正倚靠在床边，头上盖着表妹的校服，手握着粉色的头，暧昧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佘淼、佘淼、淼淼……”
佘淼逃开，跑到厕所直接吐了。
也许是逃跑的时候闹出了动静，等她从厕所出来，邓秦就站在客厅里安静地看着她。
邓秦朝她走过来，语气鬼魅，表情冷到渗人：“你看到了是不是？看到我用你的校服……”
……
“Janet，你醒醒！”
“啊！”
佘淼蓦地睁开眼。
这里不是姨妈家，这里是香港，她在柏边旸的独住屋苑里。
眼前不是姨妈姨父，也不是表哥邓秦，而是柏边旸。
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手心，柏边旸轻声问：“你出了好多冷汗，做噩梦了吗？”
断断续续梦到很多过去的事，比做噩梦更可怕。
“Janet，你怎么了？”
一身冷汗，佘淼急需要抚慰，听着男人低沉又温柔的担忧，她的心间忽然升起一股冲动，想要紧紧地抱住面前的男人，求他安慰自己、疼爱自己。
他是她最信任和依赖的哥哥。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他把她当亲妹妹，让她体会过最温暖的兄妹亲情。
然而他们如今却睡在一张床上，他们也变成了那种最恶心的兄妹关系。
因她而起，由他助长，火越烧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佘淼闭上眼，侧了个身，不想看他。
“……没什么，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什么噩梦？”
佘淼没有回答。
柏边旸也没再问，重新关了床灯，从背后抱住她。
清冷的气味包裹着她的后背，男人摸着她的后脑勺轻声安抚：“只是做梦而已，有我在。”
从背后传来的温度又在一点点瓦解她的心防，佘淼内心酸涩，她眷恋这个来自背后的拥抱，同时也眷恋这个说话的人。
在她最无助的十六岁，曾孑然一身来到香港找他，却被保安拦在门外。
她不肯走，因为从老家来到香港的车票花光了她身上所有的钱，她是破釜沉舟来到这里找哥哥帮忙，如果他不见她，而姨妈姨父不找她，她的结局就是饿死在香港街头，成为孤魂野鬼。
她站在大门口，被铁栏拦住，走投无路、眼圈红红，脆弱得好像风一吹就能带走她，模样实在可怜，保安最终还是心软，同意帮她进去通报一声。
红红的眼睛忽然一亮，她擦了把哭疼的脸，哽咽着说：“谢谢你阿伯！你进去问了就知道，我没有骗你的！”
然而保安出来以后，肯定了她没有骗人，她确实认识这家的业主。
保安说柏少不在家，他打电话给柏少，柏少说不想见她。
他从钱包里掏了几百块零碎的港币给她，说这是柏少给她回去的车票钱。
“柏少说，他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脸来找他，他当初给了你那么多钱，难道还不足够买断你们之间的关系吗？看在你还在念书的份上，这几百块是他给你最后的施舍，以后你要是再来香港，他一分钱也不会再给你。”
保安语气不忍，但还是转达了柏少的意思，冲她挥挥手，示意她走。
佘淼不信，不信哥哥真的这么绝情，她表面上走了，实则执拗地躲在一边的灌木丛里，准备等柏边旸回来。
一夜过去，佘淼一夜没睡。
香港的湿气很重，室外一夜，头发和校服全被打湿，她冷得哆嗦，终于在早晨七点多，看到了一辆敞篷跑车。
跑车上坐了几个人，都是和柏边旸关系不错的朋友，手里拿着价值不菲的空酒瓶。
她躲在绿丛里，透过叶缝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哥哥。
比起她的寒酸，他似乎一点没变，名贵的跑车好像只是他手上的玩具。
开门后，保安笑着打趣：“看来柏少昨晚玩得很开心。”
何麒远替他回答：“何止是开心，昨晚Byron的状态最嗨，要不是我和Serene拦住他，他都要上台跳一曲爵士了，要是被狗仔拍到，我都能猜到他会帮Byron写什么标题，不疯魔不成活，贵公子形象一夜崩塌！”
跑车驶进装潢精美的花园，车上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佘淼从灌木丛里出来。
保安被这个贵一样脸色苍白的女孩吓住：“你怎么还没走？”
看着被晨露打湿一身的女孩，保安睁大眼睛，不敢置信道：“你不会在这里待了一晚上吧？”
她静静看着面前的铁门，看了好久，最终转身离开。
回去后，她强行让自己忘掉了这件事。
只要忘记自己去过香港找哥哥，她就不会知道在她寄人篱下的时候，他却开着跑车，与好友纸醉金迷，他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柏少，碾落成泥的只有她。
忘记了这件事，她就不会恨他，她活在这个世上的理由也就还有。
自我麻醉真的有用，慢慢地她真的忘记了，记忆里只留下他对她好的那些画面，想着等自己上了大学，可以独立赚钱了，再来香港找他，这样他就不会觉得她是为了要钱才来找他的了。
现在她躺在床上，对比那天寒冷的早晨，床是暖的，人也是暖的，内心却比那天更加苦涩。
倘若他们没有走到这一步，她此刻一定很幸福。
若没有走到这一步，他们又怎么会同床共枕，亲密相拥，在她被噩梦惊醒的那一瞬，他便立刻出现在她的身边，用他的温度来抚慰她的不安。
可是哥哥，为什么你的爱来得这么晚？
在我把你视为我唯一的救赎时，你对我弃如敝履、冷漠待我；如今我满身疮痍，再也没有了爱的能力，你威逼利诱，将我捆在你身边，说你爱我。
错位的情感叫人无奈，内心陷入极致的矛盾，佘淼抗拒和柏边旸变成这样的关系，这让她想到了表哥邓秦，想到了那些恶心的过往，而且他和她注定没有未来，就算相爱，也不会得到祝福。
却又忍不住沉溺。
仿佛只要拥有这个人，拥有此刻的温度，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也无所谓。
人是永远学不会教训的动物，就连动物都知道趋利避害，人学不会，佘淼也学不会，总爱贪恋一时的温暖。
她不期盼和他的未来，等时间一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她会离开的，重新从公主变回那个满身褴褛的灰姑娘。
至于哥哥会是怎么样的结局，跟她无关，她只贪恋他这一时的爱，用以治愈曾经的自己。
-
第二日起床，柏边旸提醒她：“记得分手。”
口吻像极了家长嘱咐孩子记得带作业去学校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