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存谦说：“还有，我们是一家人，叫全名多生疏，你以后叫她淼淼。”
柏边旸的表情顿时有些不对。
佘淼期待又紧张地看着哥哥。
“淼淼？肉麻。”柏边旸扯唇，拒绝了，“再说我又不是猫。”
佘淼失望地鼓了鼓嘴，低下头。
佘曼琳出来打圆场：“名字取出来不就是让人叫的吗？阿旸，你不用改，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柏边旸冲父亲挑眉：“佘姨都不管我叫她女儿什么，爹地你就别管了。”
柏存谦却悠悠说：“那既然这样，我们家要一视同仁，以后都叫全名，我以后也不叫你阿旸了，我叫你柏边旸，你不能有意见。”
柏边旸一听爹地叫自己全名，下意识颤了颤眼皮。
爹地一直很温柔，很少发脾气，一般是他惹了什么祸，爹地要指责他，才会叫他全名。
在爹地的要求下，柏边旸还是不习惯做一只成天喵喵叫的猫。
后来他便给佘淼取了个英文名，正好她今后在香港生活，英文名必不可少。
Jeannette，珍妮特，源于希伯来语，直译为“上帝的恩惠”，非常宗教性质的名字，用作女孩的名字时，代表了智慧和独立。
字母太多，为了照顾继妹可怜的英文水平，柏边旸又将之简化成了Janet。
至于他究竟是为了逃避变成猫的命运，还是真的觉得继妹是“上帝的恩惠”，才给继妹取这样一个英文名，只有他自己知道。
柏存谦看在他给淼淼取了个好名字的份上，也就随便他了。
可佘淼当了近十年的县城小妹，完全不适应自己拥有了一个英文名，柏边旸好几次叫她，她都没反应过来哥哥是在叫自己。
被继妹无视了好几次，柏边旸报复性地、更加频繁地叫她，Janet都快成了他的口头禅。
“Janet，帮我翻琴谱。”
“Janet，去捡球。”
“Janet，给我倒杯柠檬水。”
“Janet，过来，我教你四手联弹。”
“Janet，你想学乐器吗？我可以教你认五线谱。”
“Janet，你会玩马里奥大冒险吗？过来陪我玩……你连马里奥是什么都不知道？大陆妹……算了，我教你。”
就在这一声声的呼来喝去中，佘淼逐渐适应了这个英文名，后来阿颂姐和阿远哥他们也这么叫她。
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一种呼来喝去，真正的呼来喝去是像她生父那样，妈妈在家，他使唤妈妈，妈妈不在家，他使唤她，对她从来只有贬低和数落，她常觉得她不是他的女儿，而是继妈妈之后的，他的第二个佣人和出气筒。
她喜欢待在哥哥身边，看他微微张唇，舌尖抵牙，喉带轻颤，叫她Janet。
但在她翻完琴谱、捡完球、倒来柠檬水后，哥哥都会满意地对她点点头，夸一句：“乖妹啦。”
在她学会了认五线谱和游戏后，哥哥会打趣着说：“你个大陆妹都几叻㗎，一点就明（你这个大陆妹还挺聪明的，一点就通）。”
她虽然听话，但也是有脾气的，在知道大陆妹是特别不礼貌的称呼后，就再也接受不了这个称呼了。
她知道自己说话的分量不重，便搬出哥哥的软肋：“哥哥，叔叔要是听到你又叫我大陆妹，他会生气的。”
柏边旸挑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不说，爹地怎么会知道，不过你要是敢去找爹地告状——”
他摁着她的脑袋，黑眸轻眯，语气悠哉地威胁她：“我就把你赶出家门。”
佘淼可没那么容易被骗，小小的脸仰起，一双眼睛亮如繁星，笃定说：“叔叔不会同意你把我赶出去的。”
柏边旸盯着她，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自己的“丢妹”计划。
“没关系，爹地不同意，那我就趁他不在家的时候，给你下安眠药，然后等你睡着，悄悄把你装进垃圾袋，丢出去。”
下下下安眠药？！佘淼顿时被吓到了，惊恐地看着他。
“真的吗……”她不安地问。
“真的。”
严肃几秒后，柏边旸绷不住脸色，哈哈大笑。
“我讲你就信，咁天真㗎（这么天真的吗）？”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少年清俊的脸踔厉风发，揉乱她的头发，“唔会赶你走㗎，呢度永远都系你屋企，傻妹仔（不会赶你走的，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傻妹妹）。”
听哥哥这么说，佘淼这才放心地跟他一起笑起来。
她真的有家了。
今后她再也不用跟着妈妈辗转城市生活，不用转学，不用挤在妈妈的厂房宿舍里。
她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那是一间漂亮的公主房，房间里有漂亮的花纹墙纸，很多的玩偶公仔，蕾丝花边的床幔，以及粉色的Hello Kitty床单。
……
但是后来，哥哥还是食言了。
二十岁的青年穿着一身死寂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祭奠的白花，没有血色的脸近乎透明，冷漠地看着佘淼。
“我会派人联系你父母那边的亲戚。”他说，“你回内地去吧。”
这一次哥哥没有同她开玩笑，这话说出好久，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在吓哭她后，赶紧告诉她自己是开玩笑的，不会真的赶她走。
他真的把她赶走了。
从那一刻起，她又没有家了。
Janet这个英文名陪伴着自己一直到十四岁那年，十四岁的佘淼失去了家，也失去了英文名。
她回到内地念书，不再需要英文名，再没有人叫她Janet。
可每次在英语试卷上，要给李华写信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在信的开头这么介绍自己：
Hello，Li Hua，I'm Janet。
后来她向大学母校申请来香港的交换生名额，回到香港，数年重逢，她终于从哥哥口中重新听到了那一声“Janet”。
柏叔叔曾告诉她，Janet的含义是“上帝的恩惠”，哥哥给她取这个名字，意思就是她是慈悲的上帝带来给他，以及他们父子的一份恩惠。
但在她的心里，他们父子才是上帝给予她最大的恩惠。
仿佛失而复得，佘淼当即决定无论哥哥再怎样厌弃她，演戏也好，欺骗也罢，她都要竭尽所能，拼命抓住残忍的命运留给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家人”，最后一份幸福的回忆。
Janet对她来说不仅仅只是一个英文名。
那是她曾有过一个幸福的家的证明。
……
听哥哥叫淼淼，恍若隔世的佘淼，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以前。
回到了柏叔叔和妈妈还在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还是一家人。
可就像小女孩点燃的火柴那样，火光的温暖只持续了数秒，便又回到了现实。
不是从前那种冰冷的，而是潮热的、气喘的、散发着性事后微酸微涩气息的现实。
哥哥叫她淼淼，换做从前的她一定会惊喜的答应，而现在，她不知道该不该回应他。
她和哥哥再也回不去从前的亲密和要好，另一种属于男女间的入侵和容纳的亲密代替了她内心渴望的那一种。
这不是她想要的，可她也并非对哥哥的触碰毫无感觉，儿时对他的崇拜和依赖深入骨髓，他胜过所有同龄异性在她心中的地位，于是当他吻她、在最深处的甬壁开凿时，她也有沉迷的瞬间。
因为这是哥哥，所以破碎的声音中还是带有娇媚的痉挛，身体被满足，脚尖绷紧，变得轻飘飘。
她从没有把贞洁当过一回事。
道德枷锁而已，如果能换取到她想要的，她会毫不犹豫地卖掉它。
她曾很感激郑涵的帮助，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她考得不错，上了本地最好的大学，姨妈一家完全没有为她举办谢师宴的意思，只有郑涵请她吃了一顿饭，提出带她一起去旅游庆祝。
既然旅游，那就必定要在外留宿。
订旅馆的时候，郑涵毫不犹豫地说两间房，佘淼却说别浪费那个钱了，就一间房吧。
郑涵意有所指地问她：“你知道住一间房会发生什么吗？”
“我知道。”佘淼对他微微一笑，“没关系，你戴好套就行。”
郑涵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一个从初中起就混迹各种游戏厅和台球厅的混混头子，和孤朋狗友们打赌都不知道追过多少女孩子，居然被一个乖乖女优等生闹红了脸。
“你想好了，你真愿意跟我住一间房？”郑涵嗓音略紧，“还是你只是想报答我？”
“我想报答你。”佘淼诚实地说，“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顺利读完高中。”
表哥邓秦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每次在学校里撞见，他都会迅速撇过眼，当着所有人的面无视她，以及每次家长会，他们表兄妹的教室明明就只是隔着一层楼，但姨妈姨夫却连抬起高贵的脚，下一层楼顺道来帮外甥女开家长会都不愿意。
再加之有关佘淼母亲的那些流言，越是小地方，社交圈越有限，邻里之间互相熟知，比起陌生人，熟人之间的流言更能毁了一个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