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人从阳台上直接扛抱下来，带着人瘫坐在地，一只手臂牢牢抱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环住她的肩膀，生怕她又一个想不开，直接又从阳台上跳下去。
阳台上风大，他满头冷汗，被吓得脸色苍白，风吹乱他的头发，和佘淼的头发在风中纠缠。
顾不上佣人和医生都看着，他仪态全失，惊魂未定地吼怀里的人：“佘淼！你疯了！看不到这是几楼吗！”
佘淼同样脸色苍白，比起哥哥的气火攻心，她则是死气沉沉，在他怀中不说话，好似刚刚冲动要跳楼的人不是自己。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离开阳台，防止她再做傻事，柏边旸直接横抱着她离开。
他被吓狠了，双腿也有些发软，抱着佘淼的双臂有些使不上力气，一走进房间便命令佣人赶紧将阳台门锁上。
他将她抱到床上，刚放下，便听到佘淼用颤抖的细音对他说：“哥哥，对不起……”
柏边旸用力闭了闭眼，抱紧她。
他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不懂Janet。
不懂她对他的纠缠，病态执着，却又单纯至极。
他将头埋在佘淼的颈窝间，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和心跳，心有余悸的同时，鼻尖也嗅到妹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兰香气。
或许是因为要和男友约会，所以今天出门前特意喷在身上的。
不管她身上的这阵香气是为谁喷的，总之它奇异地平复了柏边旸的心情，指责和教训她的话全都在喉间，在说出来之前，他庆幸好在自己发现得及时，Janet还活着。
在看到她一只脚跨出阳台围栏的那一刻，柏边旸的心里没有仇恨，满脑子想的都是爹地和佘姨已经死了，如果Janet也死了，他该怎么办。
十几分钟后，柏边旸叫医生和佣人离开。
见医生和佣人都走了，佘淼不禁瑟缩了一下身体，知道自己将要迎接一场大风暴。
第23章
[纵是渴望你拥抱，要是宇宙圆方，只得你地牢。]
——《最难行的路》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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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边旸盯着佘淼，黑眸附霜，额间青筋隐隐，刚刚的场景回想仍觉得害怕，差点令他魂飞魄散，至今心有余悸。
他确实有一大堆话要对她说，诘问、呵斥、责骂。而且他恨不得揍她一顿。
佘淼好像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低着头一副认罚认骂的样子。
又是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如果不是少时曾见识过，他又要心软。
小时候他们偷懒不练琴，得知Janet都快十岁了竟然还没去过迪士尼乐园，柏边旸便带着她溜出家门，一趟地铁直接来到了港迪大门。
Janet对什么都感兴趣，只可惜她身高不够，很多项目玩不了。
她玩不了，柏边旸自然也没法单独去玩，还以为她会失望，哪知乐园里的一切她都那么喜欢，就连乐园里随意的一块地砖，只要站在上面，她都觉得自己身处童话世界当中，神情满足又幸福。
在乐园逛了一天回家，果不其然被教训了。
爹地不好指责Janet，便指责他，他仗着爹地脾气好，最多只是说自己两句，表情有恃无恐。
脾气一贯温润的柏存谦见儿子这副模样，语气比平时严厉许多。
反倒是Janet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说都是自己的错，因为自己长这么大都没去过迪士尼，所以就想去见见世面，才请求哥哥带自己去玩的。
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爹地无论如何也不忍苛责，只能叹气，说想去玩可以，但不要逃课去玩，这样对老师很不尊重。
后来爹地说完走了，柏边旸内心有愧，上前安慰，她却吸吸鼻子，擦掉眼泪，对他嘿嘿笑了两声。
柏边旸眼角抽搐：“你装哭？”
“嗯。”Janet点头承认，“我哭了，柏叔叔就不好意思说我了。”
柏边旸好笑道：“你这个妹头，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会演戏。”
“看电视剧学的……但这一招只对真的喜欢你、对你好的大人才有用，如果他本来就不喜欢你，也对你不好，你再怎么认错都没用，你干什么他都只会觉得你烦，不懂事。”Janet撇撇嘴。
柏边旸挑眉：“看来佘影后有经验？”
“我不是影后。”她回忆道，“我跟你说哦哥哥，我读幼儿园的时候，有一年过年，我去爷爷奶奶家过年，我叔叔的儿子抢了我的红包，还把我红包里的压岁钱给撕了，我就打他，把他打哭了，然后大人看到了，他哭，我也哭，可是他们都说是我太计较，说我打弟弟不对，爷爷奶奶让我跟弟弟道歉，我就道歉了，但我爸爸后来还是把我打了一顿，觉得我大过年的惹是生非，给他丢脸。”
“后来被弟弟撕掉的压岁钱他们也没有补给我，他们说是我自己没有保管好钱，那个压岁钱我本来还想存起来，等过生日的请同学去吃肯德基全家桶的……”
对于孩子来说，每一件委屈的事对自己造成的伤害都不亚于一场世界末日，哪怕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但只要回想起来，仍有满腹的不甘和窘迫。
说完后嘴唇颤抖，Janet重重叹了口气，庆幸道：“还好柏叔叔是个好人，不然我哭也没用的。”
柏边旸摸摸她的头，手掌心的重量和温度压在她头顶上，令人安心。
她既然愿意说出来，就说明已经想开，原想豁达一笑，却突然听哥哥轻声说：“今年你的生日，我们去吃K记的大鸡桶好吗？”
也是奇怪，说起不开心的回忆，没有想哭的感觉，可是听到这句承诺，她却一瞬间眼湿鼻酸。
那个时候佘淼就明白了。
爱你的人，你流一滴眼泪都会心疼。
不爱你的人，你就算把这一生的眼泪都在他面前流尽了，他也只会觉得你不懂事。
所以她的眼泪永远都不会流给不爱自己的人看。
后来她生日被哥哥领着去吃了K记的事被哥哥的一帮好友们知道，他们还吐槽，说一年就一次的生日，居然去吃K记，这真的不是虐待继妹吗？
他们不会知道，在他们眼中最便宜的快餐，只要想吃随时都能吃到，却是佘淼童年中最渴望的饕餮珍馐。
是哥哥替她弥补了遗憾。
柏边旸不知道她这样是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还是比起为自己狡辩，知道这样更容易让他心软，所以才不说话，只是流泪。
“……Janet，你自己不想活了，所以想让我跟着你一起死是不是？”他嗓音沙哑地问。
佘淼哭着摇头。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跳下去死了，把我逼疯了，你就开心了？我不要你，你就用这种方法报复我是吗！我不要你，你就要去死？你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看吗？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是学不会独立！”
柏边旸重重捏着她的肩膀，指腹恨不得掐进她瘦骨嶙峋的肩胛里，他愤怒地看着她、逼问她。
“你简直比你妈妈还狠心。”
佘淼的肩膀被掐得很疼，她咬着唇啜泣，不说话。
她刚刚确实是想跳下去的。
趁着医生为她检查完身体出去的空档，她掀开被子，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走到阳台上。
她不是第一次想死，早在被姨妈一家收养后，这个念头就时常冒出来。
她不懂，为什么分明小时候看到她和妈妈被爸爸欺负，还会对她们伸出援手、会心疼妈妈所嫁非人的姨妈，自从正式收养了她以后，就渐渐对她换了副态度。
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天天不说话，带她出去溜达也不知道叫人，在亲戚邻里眼里很不讨喜。
后来便觉得她的学费太贵，作为女孩子日常花销太大，每个月来月经，因为量大总会弄脏床铺，加重家务的负担。
再后来她不出门，姨妈一家出去旅游她也不跟着去，每天只待在家里，放弃了小提琴，也不念昂贵的私立学校了，转学到了学费便宜的公立学校，除了衣食住行什么钱也不花，把餐食费省下来去买更长更大不容易侧漏的卫生巾，每个月弄脏的床铺自己洗，姨妈工作忙没空做家务，她就做全家的家务，连姨父和表哥的衣服都是她洗。
但还是没办法阻止姨妈一家越来越看她不顺眼。
午夜梦回中她总是不甘心，也不明白，妈妈和姨妈是亲姐妹，她和姨妈血脉相连，她和表哥也是血脉相连，为什么他们都听姨父的？
然后又想起柏叔叔和哥哥，想起他们的好。
血脉亲缘到底算什么？
她的亲人视她如拖油瓶，如仇人。
而有些人分明与她没有亲缘，却给她最快乐的几年回忆，这份恩情胜却万金，即使已经失去，她仍日思夜想，靠它度日苟活。
她绝没有想拉着柏边旸跟她一起死，她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她只是想用这条命为自己的自私和偏执买单。
但当一只脚踏空在风中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瞬间的不舍和犹豫，并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死后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