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佘淼运用经验法则，引导陪审团去思考她母亲的谋杀动机是否合理。
“假设我妈妈真的是为了和前夫图谋柏家的家产才忍辱负重讨好柏家，那么她是在和柏存谦去领结婚证书的当天出了车祸，我想请问各位，如果你花了六年的时间锲而不舍地买彩票，终于中了头奖，那么你会不会在钱还没有到手的时候，就把彩票撕了？”
“出车祸那天，我妈妈还不是正式的柏太，她这只麻雀还没有站稳枝头，她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跑去和前夫合谋害死自己的现任？如果她这么做了，能得到什么？她什么都得不到，六年的努力全都化作泡影。”
佘淼微微吸口了气，压抑住喉间的哽咽，冷静道：“这些与人性常理相悖的矛盾，我相信如果各位坐在六年前的法庭上，你们也会想到，只可惜因为大众对我妈妈的偏见，再加上很多不能明说的缘由，当时没有人提出这些，我妈妈就这样死在了她人生中本应该最幸福的一天，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弑夫毒妇，背负了整整六年的罪名。”
既然当初她妈妈会因为所谓的偏见被媒体和民众先定了罪，从令陪审团先入为主，那么她就反过来利用这套陪审团体制，利用他们所崇尚的经验主义，把“人情牌”打出去。
旁听席上的柏边旸静静看着，他不知道Janet是花了多大的力气、又熬过了多少个日夜，才从当年那个被柏家和他抛下的孩子，变成了如今这样眼神悲悯而坚毅的法学生。
柏边旸深知，她话中的那些对老牌豪门的暗讽，她说他们高傲、自负，对底层人始终有偏见，这其中也包括了曾经的他。
她今天只是证人，并没有为自己母亲辩护的资格，但在刚刚的十几分钟内，在与辩方大律师的配合下，她为自己的母亲打了一场漂亮的“辩护战”。
六年前她只能重复着那一句“我妈妈不可能会害死柏叔叔！这些证据都是假的！”，没有人相信她，而今天她说的话，让旁听席上的柏家人都缄默了。
这个六年前在法庭上因为自己的母亲被定罪，只会用哭泣反对宣判的女孩，如今已经学会了利用规则来为自己的母亲说话。
一想到Janet忍受着母亲去世的痛苦，在那些严肃冰冷的法条上寻找为自己母亲辩护的一丝可能性，柏边旸内心震骇，唯有自责与心疼。
不仅是柏家的人，其他人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摁住了，连呼吸都放轻。
完整作供后，佘淼没有留下旁听，而是离开了法庭。
她的心跳很快，腿有些软，并不是害怕，而是心中的那根弦绷了太久，终于松了下来。
但她没有停下，一直在往前走，走廊很长，地板照出人的影子，在走过拐角后，她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
双手搭在膝盖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明明是夏天，她却觉得有些冷。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在意那是谁，等对方在自己面前站定后，遮住了大半的光源，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清冷的、却也温暖的，像一阵冬日的阳光。
柏边旸在她面前蹲下，什么也没说，伸出手臂抱住她。
佘淼埋在男人的肩膀里，闭上眼，同样也什么都没有说。
柏边旸：“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是为了这个迟到了六年的拥抱。
这个拥抱，他本该在她十四岁那年就给她的。
只是当时他们都太天真，不足以成熟地对应一切变故，对命运突如其来的打击，谁也没有经受住人生巨变带来的悲怆和崩溃。
佘淼没有哭，但她却隐隐感受到柏边旸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盛夏的阳光并不稀奇，而冬日的阳光才最可贵。
哥哥一直都是她茫茫冬日中的那抹阳光。
这抹阳光曾离开了她六年，她委屈过、绝望过，也怨恨过。
她想过彻底离开他，也让他尝尝她当年的滋味，可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但她也不再是被抛下后只会哭喊着求哥哥别不要自己的孩子了，她要用自己的办法牢牢锁住这抹阳光，让他再也没办法离开她。
佘淼从他怀中抬起头，伸出手指去摸他泛红的眼尾，面对他心疼愧疚的眼神，她温柔地说：“不用说对不起的，哥哥，都过去了，等案子结束，我们就结婚，好吗？”
一句过去，一句结婚，柏边旸神色怔忡，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他反应过来后，回应佘淼的是他更加用力的拥抱。
她拍拍他的后背，像他安慰自己时那样安慰他，眸色却渐渐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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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拐角处，这对兄妹互相拥抱在一起，晚了一步的郑涵与他们就一个九十度直角的距离，靠在同一面墙上叹气。
几分钟后，他重新回到法庭。
方亦峯悄悄换了个位置，坐在他前面一排，转头问他：“你刚刚是不是去找Janet了？”
郑涵懒洋洋地昂了声。
看到Janet没有留在法庭上继续旁听，方亦峯其实也想追上去，他能理解Janet，虽然她为母亲的发言很棒，但同时内心一定备受煎熬，之所以没有留在法庭上，一定是去独自消化这份情绪了。
可是Janet的继兄已经离席了，而且自己现在是“前男友”，于是他犹豫了几秒，没想到前前男友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离席了。
一想到这半年来Janet和她继兄的新闻闹得满城风雨，连在内地的前前男友都听到了消息，有人跟自己一起难受，方亦峯的心里多多少少找回了一丝平衡。
方亦峯好心安慰道：“没找到她吗？很正常，毕竟你是第一次来法院。”
郑涵扯了下嘴角：“不好意思，我找到了，只不过晚了她哥一步。”
方亦峯明显不相信：“所以你就给她哥哥让位了？”
明明去年杀到香港来的时候气势那么足。
郑涵：“你以为我想让吗？”
那两人之间的羁绊太深了，无论爱还是恨，无论是做兄妹还是做情人，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存在。
俊朗锋利的眉眼耷拉下来，之前一直没觉得自己失恋了，现在才是彻彻底底的失恋了。
郑涵苦笑一声，自嘲道：“我就是愿意当小三，都没这机会啊。”
不是因为柏边旸，如果佘淼不爱他，他一个继兄算什么。
而是佘淼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都主动提出要跟她哥结婚了。
第一天的聆讯结束后，郑涵原本是计划和佘淼打个招呼，问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然后再回内地，可一想到佘淼已经跟她哥在一起了，这两人又是兄妹又是情侣，她有什么都可以跟跟她哥说，已经彻底不再需要他，他觉得怪没意思的，还是直接回去算了。
他决定回家，佘淼却主动联系了他。
郑涵内心有挣扎一分钟，她已经有了爱的男人，还来找他干什么。
但挣扎无效，他最后还是去见了佘淼。
一坐上车，郑涵发现车里只有她和司机，没有柏边旸。
他撇了下嘴，故意问：“你找我，你哥没意见？”
佘淼说：“他不知道。”
郑涵：“那他要是知道了，你不怕他生气？”
“我就是想让他生气。”佘淼眉眼沉静，“郑涵，你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第74章
[不能相爱的一对，亲爱像两兄妹/
当世事再没完美，可远在岁月如歌中找你。]
——《兄妹/岁月如歌》陈奕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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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涵真的很想拒绝佘淼，今天过后，他想彻底跟她划清界限。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她。
他不该当年在学校门口一眼就看到穿着校服的佘淼，不该抱着好玩的心态和小弟打赌去追她，更不该在她主动找上门说要和他谈恋爱的时候，吊儿郎当地答应她。
不该听她拉小提琴，不该深入了解她的过去，心疼是爱的开始，彼此支撑着度过的那几年，又令这份爱变成了深爱。
一开始以为她只是他无望人生中的一份简单消遣，后来却再也没放下过她。
他的飞行执照就要考到手了，可他再也没有机会让她坐上他亲自开的飞机了。
郑涵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跟她划清界限。
“这就最后一个忙了？你真要跟我绝交了是吧？”
察觉到他不满的情绪，佘淼向他解释：“我是不想让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郑涵下意识执拗：“可我就乐意被你浪费时间。”
佘淼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动容，对于郑涵，她实在说不出绝情的话，然而她对他的优柔寡断本身就是一种绝情。
其实无论她怎么做，郑涵都会伤心。
郑涵也意识到这句话很没有尊严，但话已经说出口，再收回不仅失了尊严，还显得窝囊。
他垂眼，搭在膝上的手十指紧绷地交握着，自嘲道：“我知道，我能力有限，不比你哥，帮不上你什么重要的忙，现在你妈妈的案子马上解决了，你最大的心结也解开了，你和你哥也……所以我这个备胎该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