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文是你同事，佘曼琳是你前妻，他们之间出了车祸，你察觉到这件事不会这么巧合，你知道自己迟早会被警察找上门配合调查，但在警察找你之前，有人先找到了你，要给你钱，还威胁你，目的是让你在警察面前承认是你在那天晚上故意给梁大文灌酒，游说他杀了佘曼琳和柏存谦，并承诺会在事成之后给他一大笔钱，是不是？”
唐至程点头：“是！”
黄大状这几个问题，足够陪审团理清整个案件的脉络。
黄大状业三十年，辩护能力自然不容小觑，但代表律政司的控方大律师也不是草包。
“如果被告今天的陈词是真实的，那么就代表被告在六年前说了谎，请问这样一个为了钱就同意欺骗法官和陪审团，蔑视法律、妨碍司法公正、满口谎言品行卑劣的被告，谁能保证他现在主张的事实又是百分之百的事实呢？被告这六年里从未发起过上诉，今年才突然提起上诉，是不是又有人许诺了他什么好处，才让他改变主意呢？——根据我方调查，在被告正式提出上诉前，死者柏存谦的姐姐和儿子，柏静谦和柏边旸都在那段时间去监狱探过监。”
黄大状立刻提出反对，说控方大律师这是在引导法官和陪审团，而且还污蔑了两位与案件无关的证人。
法官同意了黄大状的说法，驳回控方大律师的说法。
控方大律师道歉后悠然坐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轻轻一段话，轻而易举又将唐至程的负面形象在陪审团和法官心中深化。
……
聆讯进行到中午，暂且休庭。
下午继续，期间柏静谦和柏边旸都作为证人被传唤至法庭。
柏静谦虽然恨了佘曼琳六年，但问及六年前有关自己弟弟和佘曼琳相处的细节，她也不得不诚实地说，如果不是发生了车祸，她当时已经承认了佘曼琳这个弟媳。
等柏边旸出庭后，他对佘曼琳这个继母的认可度比姑姑柏静谦更高，姑侄二人都在法庭上明确表示，六年前在佘曼琳和唐至程私下联系的关键性证据出现之前，不论梁大文究竟是不是受到唐至程的教唆才撞死了柏存谦夫妇，他们都不相信佘曼琳会是这起案件的主谋。
“从两位死者亲人的证词中，我们可以知道，在车祸发生前，佘曼琳已经得到了柏家的认可，就连话事人柏长林也认可了这位儿媳，同意他们结婚，请问佘曼琳还有什么必要的杀人动机，要杀了即将成为自己合法丈夫的柏存谦呢？”
合符逻辑的推测，黄大状向法官申请传唤下一个证人。
佘淼终于在证人等候室里等到了传唤通知。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套装，深深呼出一口气。
当黄大状在法庭上宣布下一个证人是佘曼琳的亲生女儿佘淼时，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那道门。
纤细白瘦，眉眼秀气清澈，脸上无妆，干干净净，正装的严肃将那张年轻白净的脸衬托得沉稳淡然。
被在场这么多人注视着，她的眼神缓缓扫过众人，一直扫到旁听席上，现场大都是柏家的人，包括刚刚做完证人的柏边旸和柏静谦，但也有和柏家无关但和她相熟的人，比如坚持要来旁听聆讯的好友文咏仪和方亦峯。
虽然已经分手，但听说这是有关佘淼母亲的案子，方亦峯依旧提前预约了旁听名额，和文咏仪一起过来旁听。
即使他们只是坐在旁听席位上，对案子并不会起到什么作用，可看到熟悉的人，佘淼的心还是有几分动容。
佘淼微微一笑，忽然眼神诧异地望向旁听席的一处。
郑涵冲她挑眉。
从今年年初开始，她和柏边旸这几个月闹得沸沸扬扬的感情，他在内地也得知了，还特意打电话过来问，以为她又是被柏边旸逼的，当时语气气愤又着急，仿佛下一秒就要来香港把她接回内地，带她逃离柏边旸的控制。
但佘淼这一次没有否认，她清楚自己已经爱上柏边旸，不想再拖着郑涵。
他问了好几遍真的吗，她都肯定地说真的。
后来他就没再联系过她，她以为他们就这么绝交了。
没想到他居然瞒着她来香港了。
这一瞬间，佘淼的眼睛有微微的湿润，她很快在心里提醒自己这里是法庭，微微吸了吸鼻子，调整表情在证人席入座。
她的微表情被旁听席上的柏边旸尽收眼底。
柏边旸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是看到了谁才这样。
不是她前男友就是她前前男友。
早知道这两个已经出局的人这么阴魂不散，连他和Janet的家事都要插足，当初就应该把旁听席位都安排上自己的人。
先由辩方大律师向佘淼提问，他的提问都在佘淼的意料之中，关键是控方大律师的提问。
“佘淼女士，会不会你母亲本就是个极擅长伪装的人，再加上你是她的亲生女儿。虎毒不食子，人性是多面的，一个人再恶毒，并不会影响她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好，有没有可能你也被你母亲蒙蔽了呢？否则为什么全香港都对佘曼琳是车祸案主谋的这个结论深信不疑，六年间从未有人提出过质疑，而你回到香港后，这桩早就结案的案子才再次被提出了质疑。”
佘淼：“因为偏见，因为柏家，还有全香港对我母亲这个灰姑娘所谓的偏见。当时的证词所有人都信了，不是因为证据有多充足，也不是我的父亲演技真的有多好。”
说到这里，她淡淡看了眼被告席上的唐至程。
唐至程的眼中划过心虚，躲过了她的眼神。
佘淼很轻地扯了下唇，继续直视着控方大律师道：“一个出身不好、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女儿的单亲妈妈，被帅气多金的单身富豪看上，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一定不是感叹现实中竟然真的有这种童话般的爱情，而是怀疑这个女人到底用了什么高明手段拿下了富豪。”
“大部分人都相信，一段阶级身份相差巨大的爱情，一定还夹杂着别的东西，不会有人相信我母亲是真的爱柏叔叔，她一定是图谋柏家的家产才勾引柏叔叔，六年来我母亲没露出过丝毫'破绽'，但在车祸发生后，我母亲成了主谋，她为了财产弑夫，她的'破绽'终于出现了。所以在听到这一套说辞后，柏家、媒体、还有不了解我母亲的民众们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震惊，不相信，而是果然如此啊，这个女人不是真的爱富豪，她就是不安好心图谋富豪的财产才嫁给富豪，我的直觉是对的，我真厉害。毕竟比起一个不爱钱只追求真爱的穷人，一个恶毒又拜金的穷人，才更符合人性不是吗？”
旁听席上的柏家众人陷入沉默。
六年的时间，他们是认可了佘曼琳没错，但内心对佘曼琳的偏见依旧保留着，才会对“佘曼琳是主谋”这个事实深信不疑。
其实通过今天的聆讯，六年前唐至程对佘曼琳的那些指控并非完美无缺，只是内心的偏见替他们圆上了那些漏洞，谁也没去深究。
包括当时的媒体和民众，一个在车祸中无辜丧生的女人，和一个恶毒最终得到了报应的女人，哪个更有报道和讨论价值，不言而喻。
在律师结束询问后，证人本应离席，但黄大状主动问：“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佘淼说：“有。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员，说句不好听的实话，不止是柏家，你们香港的这些老派豪门，姿态高傲，一向看不起穷人，我妈妈出身普通，当时带着我，她想嫁进柏家，不是穿得靓一点、笑得甜一点就可以做到的。”
“如果我妈妈是装的，她不是只装了一天、一年，而是足足装了六年，她花了六年的时间，获得了柏家的认可，我妈妈这么厉害，我觉得她不应该做柏太太，她应该去当影后，拿金像奖。”
她的这些话偏主观，如果是在大陆法系的内地，这些话的作用并不大。但这是香港，是英美法系的天下，一个人有没有罪并不绝对取决于法官，而是这群无关利益的陪审团怎么想。
从上大学后，佘淼一直在两种法系中作对比，她时常忍不住假设如果六年前的车祸是发生在内地，双方律师在法庭上辩论对抗的作用有限，更没有所谓的陪审团，法律就是法律，严肃、无情、只讲证据不讲人情，结局会不会不同？
但这些假设终究无用，她要做的就是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法系下调整自己的策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没有颤音，也没有急促的呼吸，虽然说的话主观，但语气和神态都不像是一位替母亲辩解的女儿，更像是中立客观的陈述者。
“我不认可刚刚控方大律师对我和我妈妈的揣测，一个母亲是怎么样的人，儿女才是看得最清楚的人。她嫁入柏家最大的阻碍不在于她，在于我，其实只要她抛下我这个拖油瓶，也许不用六年，柏家就会接受她，但她还是带我来了香港。当年和前夫离婚的时候，她没有抛下我，后来她依旧没有为了自己荣华富贵抛下我，而是坚持带我来了香港，遭受了六年的非议和冷眼，才好不容易拿到了柏家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