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二日入夜，李崇再度赴约入殿，见昨夜那盘未分胜负的棋局，仍旧原样摆在棋案之上，一子未动，分毫未曾挪动。
太后瞥见他目光驻足于此，唇角微扬，轻声开口：“可要接着把昨夜这局下完？”
李崇微微颔首应下。
一夜接续一夜，一局连着一局，窗外秋雨连绵，淅淅沥沥落个不休。
二人正对烛火缓缓落子，门外忽而传来内侍压得极低的禀报声：
“太后，已然三更，再过片刻，宿卫便要换班了。”
太后望向窗外淅沥不止的大雨，心底一时微动，斟酌着开口：“这般大雨，不妨暂且等候片刻，待雨势小些再出宫不迟。”
李崇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此刻动身最为稳妥。”
太后指尖缓缓放下棋子，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李崇起身行礼，太后吩咐宫人取来防雨厚披风，亲自上前，抬手为他拢住肩头。
帘外雨势滂沱不绝。
李崇静静立在原地，垂眸缄默。她指尖慢悠悠缠绕系带，细细系紧颈间绳结，目光不自觉流连在他的下颌与滚动的喉结之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莫名被拖得格外漫长。指腹无意擦过衣料，堪堪贴上他挺阔结实的胸膛，触手温热沉实，不过转瞬，她指尖微带一丝颤栗，便将手收回。
他脊背绷直，耳尖悄悄泛起热意，脸颊发烫，下意识便想挪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她侧首从容吩咐门外宫人：“备夜帷车，取油衣雨具，遣内侍持伞引路，护送尚书令由侧门出宫。”
李崇躬身行礼，低声道：“臣告退。”
太后望着他，语声放缓，轻声叮嘱：“夜雨滂沱，路途珍重。”
李崇每至入夜便入宫觐见，怀中照例携着白日未曾办结的公文卷宗。二人先伏案细议政务，待公事稍作停歇，宫人方才轻步入内，次第布上冬日时令小点：蒸得绵糯香甜的栗糕、蜜渍凝霜的柿饼，一盅终日煨在炭炉上的银耳桂圆暖汤，再配上几碟切得匀细的风干肉脯。陈设妥当，宫人便躬身悄然而退。二人品尝点心，伴随着闲谈。
殿中新添了炭盆，炭火烧得哔啵作响，暖意漫开，与摇曳烛火相映，一室温煦。
李崇缓步踏入西暖阁，一身寒气随着夜风一同卷了些许进来。
太后斜倚在坐榻之上，抬眼望去，入冬天寒，他本就清隽的面庞，衬得肤色比往日愈发白皙。
“外头天寒，一路过来可冻着了？”太后柔声开口。
李崇微微躬身回话：“些许寒意，无妨。”
太后朝身侧燃得正旺的炭盆略一颔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照：“就近坐到炭火边暖暖身子吧，看你的指尖都冻得发僵了。”
李崇略作迟疑，依言移步，在炭盆侧的坐榻落座，将双手凑近暖意，周身萦绕的寒气缓缓散开。
待到他面色稍回暖，太后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宫人，将新一批进贡的绸缎料子尽数捧了上来，平铺在侧案之上。各色锦缎光泽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御府新送来了一批冬日衣料，我看着眼花缭乱，拿不定主意。”
她侧过头看向李崇，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你眼光素来稳妥，不妨帮我参详一番，哪一种更合适用来裁制冬衣。”
李崇缓缓起身，移步至案边。
指尖轻轻摩挲着各色锦缎的肌理，斟酌良久，他抬手托起一匹茶杏色暗织云纹锦缎。料子织出浮雕质感的四合小云纹样。
方才在外风雪中冻得发僵的指尖，经殿内融融炭火烘暖，已然渐渐舒展。太后本是漫然打量着面料，目光却不由自主凝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上，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这匹茶杏锦缎质地绵密厚实，色泽温润雅致，不艳不沉。暗云纹样低调得体，冬日裁作常服御寒极佳，不论是朝堂会见，还是殿内闲居，都端庄相宜。”李崇细细考量过后，抬眼回道。
太后唇角漾起一抹浅浅笑意，轻轻颔首：“就依你的眼光。”
待到李崇将余下几匹锦缎一一品评妥当，话音方落，太后便抬手示意一旁宫人捧来一具雕花檀木匣。匣内整齐陈列着御府新铸的各式头面钗饰，金玉交辉，在摇曳烛火下漾出细碎流转的光泽。
“这几样新近打造的钗饰款式繁杂，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她指尖轻点匣沿，“索性也劳你帮我参详一番，挑几件素雅稳重，适配冬日穿戴的。”
李崇俯身凑近木匣，目光缓缓扫过匣中金玉钗簪。烛火落在琳琅的首饰之上，流转出细碎柔光，他并未贸然伸手触碰后宫御饰，只垂眸仔细端详纹样与形制。
片刻之后，他伸指虚虚点过一支暖白玉钗，钗头浅浅雕琢着一朵寒梅，花瓣线条凝练，并无过多镶金缀宝，温润的玉色恰好契合冬日气韵。
“这支玉钗最为合宜。”李崇语声平和道，“玉质温厚，色泽柔和不夺目，梅花纹样清雅，既衬太后气度，冬日配素色常服尤为相称，上朝议事或是深宫闲居都不会失仪。”
太后唇角微扬，轻轻颔首。
贴身的衣料、钗饰尽数斟酌妥当，二人方才重新落座，转回朝堂正事。照旧逐项梳理核定日间积压的公务，诸事暂毕，殿内稍作沉寂，太后缓声道：“今夜不想饮茶，欲小酌几杯，你意下如何？”
李崇耳尖微热，低声推辞：“酒便不必了，还是奉茶为宜。”
太后不置可否，指尖轻叩案沿。不多时，内侍躬身入内，奉上一壶葡萄酒并两只酒盏，另置几碟精致佐酒小食：薄切鹿脯、盐渍青梅、蜜蒸藕段、腌胡瓜菹。
皆是清简适口、宜于浅酌的小菜，无奢靡铺张之气。
侍奉完毕便悄然退至廊外。殿内慢慢沉静下来，四下只余下炭火燃动，偶尔迸开细碎噼啪轻响。
李崇目光落于案上酒壶与玉盏，垂首缄默，一时无言。
太后缓缓抬袖，执起酒壶，为自己面前酒盏斟满，淡淡一笑：“今夜我意欲小酌，你饮与不饮，尽可自便，不必勉强。”
夜深禁闼，君臣独处，这酒早已不止杯中之物，而是越礼之媒。
眼见太后已然举杯自酌，他踌躇片刻，终是伸手取过酒壶，为自己盏中斟上。
耳间潮热，他低声道：“臣素来不胜酒力，不敢多饮，只可略陪数盏。”
太后见此，眸色微微一亮，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第74章 南使风雅 流言暗生
几杯浅酌落肚，李崇颊边渐渐泛起薄红，往日清明的眼底也漾开几分温润的水光。
酒至半酣，太后面颊上染了几分薄醉，以手轻托下颌，目光凝着他，轻声道：“今夜难得偷得清闲，我案头藏有旧琴，为你弹上一曲，何如？”
李崇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轻颔首应允。
太后徐徐起身，移步至琴案前落座。
她指尖轻扬，缓缓拨响琴弦。清润柔和的琴音漫溢开来，静静淌满整间暖阁。
一曲终了，她收回手，轻声一笑：“许久不曾抚弦，技艺倒是生疏了不少。你可愿意接手，也弹上一段？”
李崇唇角浮起温和笑意，微微欠了欠身：“臣也是终日缠身庶务，少有闲暇静心研习音律，只怕手艺粗陋，污了太后这架好琴。”
太后眸含浅浅笑意，语声从容：“这有何妨，过来便是。”
说罢她徐徐起身，侧身让出琴前的席位。李崇略一斟酌，缓步上前，在方才太后坐过的位置安然落座，指尖悬在琴弦上方，还能隐约感知一丝尚未散尽的余温。
檐外落雪簌簌，声势渐渐沉厚。
太后重新坐回南窗的软榻上，静静偎靠着，听窗外风雪轻响，伴随着袅袅琴音。
一曲终罢，她醉意已浓，身子斜斜靠着，几近醉卧。琴声停歇，她便转过眼望向李崇。
李崇敛了抚琴的手，心中正暗自思忖，该如何拿捏进退分寸。
二人目光相接，她眼底带着几分缱绻眷恋，朝他轻轻抬手，声息低柔：“你过来。”
李崇闻言起身，缓步行至榻前。
他于榻边落座，垂眸俯首望向她。太后懒倦卧于榻上，仰起面庞，醉意浸染眉眼，抬手先抚上他的面颊，继而指尖缓缓滑过他的颈侧。
触手温热，心底似为之一震，她的指尖又落向他肩头、臂膊。
李崇心头骤然纷乱，连忙抬手，想要扣住她的手腕将动作止住。可她指尖灵活滑脱，才被攥住片刻，便又轻轻挪向别处。
她伸臂环住他的腰身，将他往自己身侧带拢。
醉意之下力道甚沉，李崇身不由己，顺势倾跌榻上，二人紧紧相拥。她倾身向前，吻落于他唇间。李崇退无可退，只得以唇相迎，心底却始终有一股寒意悬着，分毫未曾消散。
酸甜的酒意萦绕在唇齿间。她手悄悄探至他腰间，意欲去解束身的革带，李崇见状，连忙抬手，轻轻摁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