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年纪尚幼，城府心思，竟不输老成君王，已然摸透帝王御下的门道。我将讷言、敏行一同拨去御前伴读，本意是互为制衡，不料他反倒拿捏住两个少年各自的心性，暗中分化拉拢。可惜我这两个子侄，心性皆是愚钝，课业学识样样跟不上，实在叫人费心。”
李崇指尖微微一顿，垂眸道：“皇上天资卓绝，心性早慧，朝夕耳濡目染，这般怀柔驭下的章法，倒是深得太后真传。”
太后闻言，手里团扇微微一顿，低低一笑，几分自嘲几分怅然：“连你也来打趣我。”
李崇连忙微微躬身，语态恭谨却依旧坦诚：“臣不敢戏谑。皇上聪慧过人，是社稷之幸。他若真习得太后这般权衡手段，来日亲政之后，稳固江山社稷自然无虞。”
太后默然片刻，目光掠过满池舒展的荷叶，手中团扇慢慢摇动，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皇上心思通透，懂得隐忍权衡，是社稷之福。愚钝之人即便本心赤诚，遇事也极易被旁人蛊惑，分寸失守，隐患反倒更深。”
她顿了顿，续道：“魏家身为外戚，想要在朝堂长远立足，需要讷言这般可以亲近帝心的人，而非一味硬碰争锋，反倒自绝后路。讷言性子温和，适合留在御前周旋，只是天资有限，终究难堪重任。”
李崇宽慰道：“祸福本自相依。为人臣者，锋芒过盛、机心太深，反倒容易引来君上猜忌。心性敦厚、安守本分之人有时反倒更长久安稳。太后不必过分挂怀。”
晚风徐拂，一池碧叶簌簌轻摇，漾开细碎凉意。
太后重新执起团扇，慢悠悠轻轻晃动，神色淡然通透：“也罢，儿孙各有造化。魏氏一族能够安稳度日，便已是心愿。朝堂社稷自有栋梁堪以托付，我立身执掌朝政，从来不曾依托一族的荣辱兴衰。”
新政渐次深耕朝野，落地生根，数年推行下来，仓廪渐实，民生安定，一派国富民安之气象。李崇在朝堂的根基也愈发牢不可破。往日一度对他心存忌惮、暗中掣肘的宗室与世家士族，如今也纷纷收敛锋芒，一改旧态。满朝文武之中，再无人敢稍加轻视怠慢，一众僚属觐见行礼，无不恭敬谨肃，皆尊称一声令君。
于太后而言，手中权柄已然臻于极盛。
朝堂格局经她一手排布，宗室、世家士族、寒门新臣三方彼此牵制、互为平衡；朝中核心重臣尽数出自她的擢拔任用，没有任何一方势力能一家独大、专擅朝政，尽数俯首听命。军政调度、人事任免，全盘大权尽皆收归掌心。
就连少年天子贺连询，虽暗自修习权术、面上依旧恭谨自持，心底对这位一手安定天下的祖母常怀敬畏，半分不敢逾矩。
这几日，李崇入宫的频次日渐增多。
不少本该白日便可议定的公务，太后却总有意压下，特意留至夜深，再遣内侍传谕，召他入内殿细细商议。
暮色深重，宫门锁闭大半，李崇一身规整的尚书令官袍尚未更换，袖口微沾夜露，怀中捧着厚厚一叠装订齐整的册籍，缓步从容踏入西暖阁。
阁内只悬着数盏柔光宫灯，光晕温软，宫人内侍尽数候在门外廊下。太后方才沐浴完毕，青丝松松半挽，发梢还凝着一层淡淡的湿意，一身素雅柔软的月白寝衣，眉眼间漾着几分松弛的温婉，独自静坐在南窗前。
李崇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将整套册籍轻轻平铺案头：“太后，今年秋收税赋已尽数核验完毕，臣整理了天下各州钱粮收支总账，均田制落地之后，户籍扩增，国库储粮较之往年充裕不少。条目细碎繁杂，朝会之上不便细细罗列，故而连夜送来，请太后过目定夺。”
太后微微抬手，语声柔和：“坐。”
说罢她轻叩两下案几，候在门外的宫人闻声有序入内，端来精致温热的夜宵小点与清茶，安静布设在侧案，随即躬身退了出去，不打扰二人议事。
李崇依言缓缓落座。
烛火摇曳，两人相对伏案，逐行比对各州秋收账目、粮仓储备、新增户籍明细，遇到存疑之处便低声商榷。
大半册账目核对完毕，已听到传更声。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太后才放下手中朱笔，朝侧案略一颔首：“先垫些吃食吧。”
李崇闻言颔首，稍稍放松身姿，伸手取了一枚软糯的桂花糕，又给自己斟了半盏清茶。两人隔着一案卷宗，安静享用夜宵。
太后指尖捻着一小块蜜饯，随口闲话起来：“今年南方雨水丰沛，晚稻长势极好，各州报上来的粮价都稳着，没有往年青黄不接的暴涨之势。”
她说着抬眸看向案上整齐的财税账册，淡淡一笑：“均田落地，果然根基稳住了，百姓安稳，国库才有余裕。”
李崇执盏轻抿清茶，闻言微微颔首：“赖太后坐镇兜底，地方官吏不敢妄行苛政。今年户籍大增、垦田广袤，秋收丰稔亦是情理之中。”
正闲谈间，檐下忽然飘来一阵细碎清脆的铃铛轻响，一只毛色油光顺滑的狸花猫，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出圆乎乎的脑袋。它左右打量半晌，确认四下并无异动，才迈着轻盈的步子，慢悠悠踱进了暖阁。
它大约是闻见了点心的香气，径直绕到太后脚边，轻轻蹭了蹭她的衣摆。
太后低头瞧见，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俯身抬手，轻轻顺了顺猫儿的脊背，低声笑道：“倒是贪嘴，竟自己寻过来了。”
说着那猫儿轻巧一跃，径直跳上太后膝头，前爪轻轻搭上食案，凑在杯碟之间东嗅西闻，甚至探出舌头，想去舐盏中的清茶。
太后抬手轻轻虚挡了一下，低声嗔了半句，这小家伙却半点不肯退让。她再度伸手轻撵，猫儿依旧赖在膝头，死活不肯挪开。
李崇望着这一幕，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它倒是胆大。”
太后轻笑一声，眼底漾着平日极少外露的柔软：“这宫里，也就它不怕我。”
李崇含笑静静看着。猫儿舔了两口茶水，没觅到合口的吃食，便又慢悠悠绕到了榻侧。太后也未曾多费心照看，抬手朝外吩咐宫人，将案上残点尽数撤下。
二人方才继续闲话，聊到度支的钱粮支出流程。
那小东西竟又悄无声息溜到李崇身旁，一眼盯上了他腰间玉佩垂落的丝穗，抬着肉垫小爪，一冲一突，轻轻扒拉把玩起来。
李崇唇角漾起笑意，下意识抬手想要轻轻将它隔开，猫儿却半支起身子，软软的小爪勾向他的手掌。
他的手悬在半空，静静含笑望着。
第73章 寒夜酌酒 暗绪萦怀
太后看在眼里，缓步起身，轻轻弯下腰，伸手将调皮的小猫拢入怀中。指尖不经意间堪堪擦过李崇手腕外侧，只是一瞬，便即刻收回，她抱着猫儿回身落座，语气从容如常：“越发顽劣，惊扰令君了。”
李崇缓缓收回手，唇角笑意未散，从容回话：“无妨，倒是天真有趣。”
二人半生浸身公务，夙兴夜寐，早已没有寻常人早睡安歇的习性。此刻诸事落定，心头松弛下来，反倒全无半分倦意。
太后轻轻抚了抚怀中小猫柔软的脊背，抬眼看向身侧端坐的李崇。他垂眸静坐，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并未开口言语。她稍作沉吟，缓声开口：“长夜漫漫，枯坐无趣，不如陪我对弈一局如何？”
李崇微微颔首，仪态端谨，从容应声道：“臣遵命。”
太后随手将怀中的狸花猫放到一旁铺着软垫的矮榻上，二人一同起身，移步至西侧棋案相对落座。棋盘棋子素来日日擦拭洁净，触手温润，各自分执黑白。
一室静谧，唯有棋子叩击楸枰的清脆声响。
二人本就无心争强胜负，只是随性闲闲落子，闲话穿插其间，不知不觉，一局棋已然消磨了一个多时辰。
烛火缓缓燃起，光晕柔和朦胧。久坐之后，太后素来挺直端正的身姿微微松弛下来，手肘轻轻搭在案沿，身子略略斜倚向榻背，捏着白子的手腕也褪去了紧绷。
李崇指尖轻轻将黑子叩落在棋盘之上，抬眸从容开口：“太后若是倦乏，大可早些歇息，账目余下事宜，臣改日再来禀奏便是。”
太后目光仍凝在棋局方寸之间，淡淡摇头：“无妨，且等这一局终了再说。”
二人又徐徐落子，慢悠悠消磨了大半个时辰，棋盘依旧胶着，始终没有分出输赢。
廊外贴身内侍不敢贸然推门惊扰，只隔着半掩门扇，压低音量恭敬回禀：
“启禀太后，已然三更，再过片刻，宫门宿卫便要换班交接。”
太后闻言，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轻轻将白子搁在案上，抬眸看向李崇，语气平和：
“罢了，你先回去吧。等宿卫换班之后，再出宫行事便多有周折。”
李崇心中了然，赶在宿卫正式换班前出宫，此刻值守人手固定，行事最为隐秘。一旦天光破晓，禁中人来人往，难免引人侧目，极易被政敌抓住闲话把柄。他当即整肃衣袍，从容起身行礼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