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端立御案侧畔，身姿恭谨，语声平稳，将一年来新法推行的整体大势逐一禀奏。
太后端坐御座，指尖轻轻抚过卷宗封皮，静静听完一番陈述，眼底泛起一丝笃定的赞许。
她缓缓合上册页，抬眸看向李崇，语气清宁笃定，不带半分私语暖意，却字字带着御前栽培的分量：“一载负重，朝野非议、内外掣肘，你皆一一扛下。如今大势已成，不负托付。”
李崇垂首躬身，神色疏离而谦恭：“臣遵旨行事，尽分内之责。”
太后颔首，语声沉稳：“明日大朝，由你当众陈奏改制全功。”
她话语直白通透，不绕君臣虚礼：
“新政利弊、天下实绩、州县民情，你逐一奏明。此番朝堂奏对，便是你正名立威、昭示朝野的时机。让满朝文武看清，新法可行、新政有功，亦让天下吏民知中枢固本之心。”
李崇躬身领命：“臣遵旨。”
次日天光澄澈，春和临朝。
太和殿百官列班，文武分立，簪缨映阶，朝仪肃穆。
自去年新法遍行天下，朝野观望足足一载。旧日士族、宗室老臣心中始终存疑，暗以为新法损士族、利寒门，行之不久必生乱象，是以这一年来，朝堂暗议从未断绝，诸多老臣隐忍不发，只待新政纰漏现世，再行诘难反扑。
待到内侍唱班毕，纱帷之后，太后声线沉静落出：“今日奏对，先陈年度改制实绩。”
话音落下，百官目光齐齐流转，尽数落于班列前方的李崇身上。
李崇出列，稳步趋至御陛之下。
他身着紫色朝服，身姿端挺如松，神色沉稳恭肃。随行两名中书省侍吏紧随上前，将一整套天下年度总册——户籍、田亩、税役、归民四帙，整齐置于御案侧前。
不待任何人诘问，他朗声开奏，声透整座大殿，条理分明，无一冗语。
“臣奏本年度天下改制实绩。”
“三长制落地一载，天下郡县厘定邻、里、党三级规制，破除百年豪族荫附积弊。往年百姓多依托士族为荫户、不入官籍、不输国税，本年逐乡清核、逐户归籍，各州脱荫归编、重入朝廷版籍者，十余万户。”
“均田制普行天下，依制授田合规有序。历年豪强私占荒闲官田、无主废田尽数清丈均分，散授流民贫户。本年度全国复耕荒田、新增授田逾十余万顷，乡野无弃畴、黎民有恒产，流民安居归耕，田亩垦殖率较旧年翻倍。”
“班禄制法度严明，立定百官俸秩规制，严明贪黜奖惩。此前州郡无定俸、官吏私敛无度之弊尽数肃清，官有常禄、政有常规，州县私征滥税锐减。”
“新旧租调厘定归一，一夫一妇岁输帛一匹、粟二石，税目清朗、民负恒定。又新垦荒田得享免税之惠，本年度国库岁收，较旧制旧规稳增两成有余，税源规整、府库充盈，四方民生安定。”
一语落毕，太和殿骤然寂然。
满朝文武尽数缄口，无人出声。
第66章 功成授辅 岁序归章
此前一年，诸多士族官员私下诟病新法削损门第特权、扰乱旧制，宗室亦多有暗怨受限束权。人人心中皆盼新政中道夭折。
可今日这一组实打实、可查可稽、碾压一切口舌的数字摆在眼前。
隐户清、荒田垦、吏治清、国库实。
所有积攒一年的非议、揣测、观望、诘难，尽数堵死在喉间。
班列中，一众守旧老臣垂眸敛容，神色复杂，再无半分此前的轻慢观望。
士族官员面色凝重，心知旧日垄断土地、荫庇人口、截留税赋的特权时代已然去而不返。
中立朝臣神色释然，纷纷颔首。一年风雨拉锯，至此终于尘埃落定，新法非但无弊，反倒实实在在固本富民、夯实国本。
李崇立在御陛之下，身姿稳正，语气依旧平直恭谨，无半分矜功骄色：
“新法行之一载，利弊已显。天下安稳，法度可行，社稷得利，百姓安居。”
帷后太后静坐无声。
大半容颜隐在帷影之后，无人看得真切，唯有眼底藏着一缕沉定微光。
她昨夜已知全貌，今日再看满朝百官哑然折服之态，心知为期一年的新政博弈，朝野人心，彻底归位。
良久，殿内沉寂被太后清宁的声音打破：
“一年耕治，实绩昭然。”
“新法利民、利国、利社稷，可行、可久、可恒。”
“诸卿亲眼所见，此后朝野当共遵新法，安抚天下。”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再无人敢有异议。
朝仪既毕，百官依序躬身退离太和殿，阶下簪缨次第散去，殿内渐归清寂。
内侍传谕，独留李崇御前候见。
方行至殿门的一众朝臣听闻传召，心下各自了然，无人妄议半句。今日新政实绩震彻朝堂，李崇功望俱在，此番单独召见，本就在情理之中。
李崇行至偏殿，太后坐在靠窗的坐榻上，褪去了当众临朝的威严，多了几分敲定大局后的沉静。
李崇恭谨行朝礼，身姿端挺，礼数分毫未乱。
太后道：“今日朝奏，甚好。一载耕耘，终是让天下人看清新法功过。而今你威望已立，朝野人心皆服，再无人敢肆意非议质疑。”
李崇垂首：“是法度可行，非臣一己之功。”
太后略作沉吟，缓缓开口，这番话既是圣裁，也是私下交底：
“新政已经落地成型，天下规制焕然一新，然要一以贯之，长久稳固推行，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往后亦难免再起风波。你身居中书，对接尚书省庶务，多有掣肘。崔宽秉性偏于守成，善于维系旧局，却难以驾驭这套全新的户籍田赋体系。如今尚书省，正需一位全程亲历改制、足以压服朝野各方、总揽天下庶务的主事之人。”
李崇静静侍立，面色平静，不曾插话。
“我打算调整中枢人事。”太后语气笃定，道出心中打算，“待我先行安抚旧臣，稳住士族人心，便下诏擢升你为尚书令，总领尚书省。往后全国钱粮、吏治、州县法度、民政诸事，尽数由你筹划调度。”
李崇闻言，俯首躬身，郑重一拜：“臣遵旨。臣必当恪尽职守，严守法度，安定社稷，不负太后重托。”
李崇躬身告退之后，太后复命内侍传召崔宽入皇信堂叙话。
殿内气氛松弛，全无朝堂肃仪。太后先闲话家常，细细问询他年岁光景、起居康健，又问及家中子嗣近况，一番温言体恤。
待语气渐缓，她才徐徐开口，语中带着几分感念：“尚书令侍奉朕多年，朝夕勤勉，伏案操劳，历年苦心，朕尽数看在眼里。如今你年岁渐长，精力不复盛时，尚书省公务繁杂，案牍如山，日日周旋细碎庶务，未免太过劳顿伤身。”
崔宽静静垂耳聆听，心下已然隐约有了预感。
太后话音平和，并无半分苛责，从容道出人事安排：“朕决意晋封你为太傅，加衔录尚书事，位列三公，品阶班次犹在尚书令之上，俸禄、仪仗、一应礼遇照旧。”
她特意把分寸交代明白，既保全元老体面，又划定权责：“你虽总领录衔，却不必经手日常文书事。以后寻常户籍勘核、州县民政、新法推行这类具体庶务，尽数交由李崇以尚书令之职筹划决断。但凡涉及朝廷礼制、前朝旧典、世家勋贵大政、宗庙仪典等要事，朕依旧会单独召你入宫面议，你的阅历见识，朝廷还要倚重。”
崔宽听完一番安排，心底自然品得出其中深意，半生执掌的中枢权柄就此移交，难免掠过一缕怅然。
可太后已然给足了极致体面。此番荣衔加身，几近人臣之极，又得以脱身于万般繁杂庶务。他宦海沉浮半生，最懂进退分寸，面上依旧神色平和有度，郑重躬身谢恩：“太后体恤老臣，臣感念不尽。往后臣自当安分自持，但凡朝廷有需垂询之处，老臣必倾尽所知，尽心建言。”
崔宽躬身领旨谢恩之后，太后并未即刻颁下新的任免诏书。
转瞬半载光阴悠悠而过。
这半年里，李崇陆续收尾各州郡县改制遗留事宜，逐渐接手尚书省各项公务。待到一切铺垫周全，太后方才择定吉日，朝堂正式下诏，擢升李崇为尚书令，总领台省庶务；崔宽以太傅、录尚书事居首班尊位，只参议大政，日常政务尽数交由李崇裁断。
当初改制之举，本由中书、尚书二省总领，然朝堂之上陈述改制实绩，太后独命李崇出面奏报，其中用意早已昭然。班禄、均田、三长诸项新政，方略皆出自李崇之手，大小事务亦由他总领把关，无形中已然揽下大半尚书省之权责。此番擢升，朝臣心中虽不免生出几分妒意，皆觉太后对其刻意栽培、私心偏向，却实在寻不出半分可以诘难的把柄。
朝仪散尽，百官次第退去，内侍随后传谕，召李崇入皇信堂觐见。
殿内侍从尽数退去，只余君臣二人相对。窗棂漏下浅淡天光，落在李崇的眉眼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