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寂然，太后执箸夹取菜肴，抬眸问道：“你为何不用食？”
李崇低声回道：“臣并不饥饿。”
太后已然瞧出他有意推拒，眉宇间漫上几分不快。她强自按捺心绪，不曾将愠色尽数显露，却也再无进食之意，下意识放下了箸筷。
“朕已然不与你计较，莫非你还要这般置气？”
默然片刻，她又开口：“前日之事，过便过了，朕既往不咎。”
李崇依旧未曾执起食箸，低声道：“太后胸襟宽宏，臣感激不尽。”
他神色未有半分缓和，面上血色缓缓褪尽，脸色愈显冷白。
见他神色执拗，唇面皆已泛出一片惨白，太后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原本胸中翻涌的愠怒，便强行按捺下来。她缓缓起身，移步行至他身侧，轻轻落座。
“你究竟想要我如何？”她语声带着几分无奈，“你我难得能朝夕相见，难道又要彼此疏隔？你有任何要求，我皆可答允你。”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我不愿与你这般生分。”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袖袂拂动，衣上淡淡的香气徐徐漫溢开来，一室之间漫开几分难得的温柔缱绻。
李崇悄无声息将手收回，垂首沉声回道：“臣并无半分诉求。宫闱私情，臣往后不再妄加置喙。”
殿内倏然一静，太后良久默然。
李崇徐徐起身，对着她恭行一礼：“臣该告退了。”
李崇行礼退走，太后缓缓起身，行至殿中驻足，目光遥遥落向殿门，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不多时，王骏入殿，恰与出门的李崇于廊下错身相逢。李崇面色沉敛，步履仓促，瞥见王骏，仅微微颔首致意，不曾多做停留，径直快步走远。
王骏步入殿中，抬眼便见食案之上肴馔依旧，两副席箸尚且陈列。他心中了然，却缄口不言，并不多置一词。
太后早已全无进食之意，传内侍入内撤去席上食具，王骏随同移步，往暖阁而去。
第65章 朝阶奏绩 旧岁流年
新雪初霁，天光澄澈清冽。王骏身披玄色织暗纹锦缎披风，内里一袭银狐暖裘镶锦边长袍，身姿端雅从容，缓步踏入偏殿。
太后静立在殿心，眉宇萦着几分郁结，似乎不乐。
待望见王骏入内，太后眉宇间的沉郁稍稍纾解，语声添了几分松弛随意：“连日大雪，殿外冷吗？”
王骏微微颔首，温声回道：“还好，不算太冷。”
太后抬手挥了挥，命殿内一众内侍尽数退至殿外廊下，偌大殿堂只余下二人。
“李崇近来心气浮动，行事不复往日沉稳。”太后目光望向殿外，轻声道。
王骏知他二人近日颇为不快，这会不知为何又突发此感，闻言只从容浅淡一笑，未有半分顺势讥讽之意，徐徐回话道：“中书令才干卓绝，三长之制牵系天下州县户籍赋税，重担压身，朝中少有旁人可担。心绪略有起伏，想来是繁杂公务缠身之故。”
“依朕看，是性子太过古板，气量偏窄。”
太后面上不见半分愠怒，只作闲散闲谈：“他素来自持清贵，拘礼过甚。同那些爱私下揣测的世家朝臣相仿，总暗自琢磨你我往来。当年朝野动荡、宫局飘摇，满朝文武多观望迟疑，全靠你调度宿卫，稳住宫禁。你素来不喜张扬，大半朝臣无从知晓这份保驾之功，可朝中身居高位之人，心里皆有数。这般厚重的功劳，他实在不必耿耿介怀。”
王骏微微一笑：“中书令天性严谨，遇事容易思虑过重。待忙过眼下这一番繁杂事务，心绪自然会慢慢平复。”
殿外风声渐紧，天色愈发晦暗。
太后久久凝望着殿外，语声轻缓，带着几分难言的怅惘与愧疚：“世间士大夫，无不看重清望名声。你当年挺身入局，于危局之中调度宫禁值守，稳住宫闱情势，已然赌上身家性命。这份大功，本就该正大光明酬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先帝骤然崩逝之初，我若立刻厚赏于你，朝野必定疑心重重，穷究事变始末。故而我有意放任那些流言蔓延。世人津津乐道于风月闲谈，便不会深挖当年那些足以倾覆你我的旧事。只是委屈了你，既要深藏赫赫功绩，还要背负幸臣之名，任由世人议论指点。”
王骏从容躬身，神色温润平和：“只要社稷安稳，太后无虞，些许浮言，不足挂怀。”
太后回头望他一眼，轻声道：“走，陪我用饭去。”
王骏唇角微扬，缓步跟上。
三长制全面施行，借助完备的人事，均田政令得以深入乡间。各地逐一清查隐漏人口，按在册户籍授田。事前早已周密排布驻防兵力，提前扼住豪强生事的隐患，全境并未掀起大范围动荡，仅有零星大族暗中推诿搪塞，都由郡县逐级从容处置。
各州郡按月稽核田亩地界、清核被世家隐匿的荫附民户，逐月整编文书，定时递送尚书、中书二省。李崇居中总揽调度，日夜勘校户籍田册，但凡核心要务，依旧亲自赴皇信堂当面呈报。
只是二人之间，除却公务再无半句私语。每次奏对条理周密、分寸谨严，话音一落便躬身告退，从不肯多做片刻逗留。夜夜宿在中书官署，埋首案牍，日复一日。
隆冬的寒风渐渐散尽。
檐头残雪消融殆尽，次第走过春暖抽芽、槐絮纷飞，转眼时序辗转，又入盛夏。宫墙之内，梧桐叶层层舒展，日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浓荫，新政稳步推进的时光，便在一季季更迭里静静淌过。
李崇携着一纸诏文，步入皇信堂。
太后伏案批阅卷宗，抬眸接过册籍的一瞬，视线不经意掠过他的面庞。
他昔日素来打理得一丝不苟，光洁温润的面颊，此刻下颌却覆着一层柔和的青髭。骨相依旧清隽端雅，只是褪去了往日那份缱绻温柔，平添了一重当朝重臣独有的疏离与持重。
李崇躬身行礼，转身缓步退去。
太后自御案后徐徐起身，轻步踱至殿阶之前，目光遥遥凝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默然出神。盛夏热风穿堂而入，卷动殿侧垂落的青色帷幔，心底兀自漫起一层恍然的怅然。
半晌过后，王骏奉召入殿。
太后望着殿外余影，轻声开口：“方才瞧见李崇，忽忆起他初任中书舍人的光景，彼时不过二十出头，眉目鲜亮，面容干净清朗。如今颔下生出髭须，周身气度沉敛不少，倒像是一下子添了年岁。”
王骏唇角噙着温润浅笑：“年岁本就渐长，样貌依旧俊秀，只是气度愈发老成持重了。”
太后低声自语：“算下来，他今年该有三十四了。”
她旋即转过目光，看向身侧王骏，轻声道：“你今年也四十八岁了。”
王骏身姿依旧挺拔端直，眉目儒雅温润，身形未有半分臃肿，唯有眼角悄然晕开几缕细纹，悄悄镌刻下岁月的痕迹。
王骏淡淡一笑：“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已是半百光景。”
太后闻言不语，缓步起身，王骏亦随行在后，二人并肩往御苑之中缓缓踱步。
太后望着身前葱郁花木，轻声道：“我初次见你时，你才不过二十岁。你出身高门显贵，年少便登仕籍，而今已然历仕四朝了。”
王骏语气平和：“太后那时方才十二岁。”
他唇角漾起浅淡笑意，思绪亦随过往旧事翻涌：“臣初见的时候，您坐在文昭皇帝身畔，一身皇后仪服，梳着蔽髻，头戴花树步摇冠，衣料繁厚沉缛，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衬得整个人越小了，眉眼间全是未脱的稚气。可是神色端肃，一点也不肯示弱。”
“我当年孑然一身，无所依傍。”
她语声微带酸涩，半是自嘲，半是感念往事：“无父无母，宗族零落，亦不得帝王恩宠。一个孤弱幼女，凭什么坐上皇后之位。”
王骏心知一切，默然不语。
太后望着远处廊影，语声轻缓，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感念：“以你的出身和资历，即便没有我，照样仕途通达，稳居朝堂高位。”
王骏微微垂首，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情绪隐晦难辨。
盛夏流火之时，天下州郡尽数依制推行新法。
三长厘定户籍，均田遍及乡野，班禄肃正百官吏治。朝野新旧博弈、地方豪强观望推诿，种种暗潮拉扯，皆在法度推进中徐徐平复。
一秋深耕核验、一冬清账汇总，四方官吏逐郡清查隐户、丈量荒田、规整赋税，层层复核、逐级归档。
寒尽春归，新年朝贺已过。
历经整整一轮寒暑更替，改制后的首个完整税岁彻底收官。各州郡清册、户籍总籍、田亩账册、赋税总账尽数汇总入京，堆叠成册，载满一年新政落地的赫赫实绩。
待到春和景明之时，李崇携全国成套改制卷宗，入御前单独面奏。
殿内烛火明净，案头整齐码放着一沓厚重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