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坐在署中，伏案勘稿，衙吏匆匆而来，递上一封书信：“中书令，这是韩隐桢加急的书信。”
李崇当即搁下笔杆，拆开火漆匆匆阅信，纸上字句一目扫完，面色骤变。
不多时，高澧、杨盈入内：“大人传我何事？”
李崇一言不发，将那封加急书信递了过去。
二人分头传阅，方才从容的神色齐齐一变，厅堂内气氛瞬间沉滞。
半晌，高澧宽慰道：“万幸，并未辱及节杖和钦差，也没闹出人命。”
李崇摇摇头：“没那么简单，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设圈套，朝廷一定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
杨盈问：“可眼下这事如何处置？若是从轻处置，等于告诉天下人，均田乃一纸空文，只需聚众闹事便可阻挠。可若是从严查办，牵涉到百姓，倘若激化民变，恐怕事态超出控制。”
李崇道：“眼下局面十分棘手。被捕之人皆是郭韦坞堡私丁，几番审讯下来无一人肯吐露实情。韩隐桢顾忌朝野非议，不敢大行拷掠逼供，案情就此僵持，这般局势，于他极为不利。”
李崇思虑半晌，提笔给韩隐桢写下回信，叮嘱其审慎处置案犯、切勿擅用拷掠。
事毕，他取来墨囊，将韩隐桢的急信密封作封事，差心腹送入宫中专呈太后。
次日早朝，朝臣出列，手持乡郡递来的诉状，高声朗声奏道：
“臣有本启奏。韩隐桢奉旨持节督办均田、清丈田亩，本当怀柔乡野、安抚百姓，却行事峻烈，不知体恤民情。浔川郡乡民因祖田被勘、生计堪忧，聚众陈情，此人竟不分缘由，调遣持械衙卒围堵乡民，肆意锁拿二十余人，以致官民相殴、文书器具尽毁，已然激起地方民变！今乡中宗主百姓联名递状，皆言新法苛急、钦差酷烈。
新政本意安民，如今反致百姓惶惧、乡里动荡。若不严惩韩隐桢，恐天下州郡效仿，民心尽失，坞堡黎庶皆视均田为苛政，日后各处必接连生乱、动摇地方根基。
臣恳请二圣降旨：停郡县清丈，追责韩隐桢激乱之罪，以安四海民怨！”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众世家勋贵接连出班，纷纷附议弹劾。
“臣恳请二圣罢免韩隐桢清丈督办之职，即刻召还京师严加问罪！”
满朝声浪汹汹，立于班列之中的李崇始终缄默不语。
他虽从韩隐桢的私函中知晓田间始末，可那只是二人私下传书，并无官府卷宗、人证供词佐证，案情亦未审验定论。信中所载内情，万万不可于大庭之上当众言说。
万般说辞堵在喉间，他唯有沉默以对。
往日里肯附和新政、与他同心的官员，此刻尽皆垂首，无一人敢出班为韩隐桢分辨半句。
太后眸光沉定，缓缓开口，压下满殿汹汹声浪：“浔川郡官民纷争一案，诉状虽上，虚实未明，不可仅凭一面之词定官员罪责。即刻着御史台治书侍御史持诏驰往浔川，复审此案。逐一核验乡状、提审在押人丁、勘验当日簿册损毁、官民冲突始末，据实录卷，回京复奏。未得勘实定论前，韩隐桢暂免追责，浔川郡清丈事宜暂行搁置，待案情查明，再行处置。”
朝会散罢，百官依次退出宣政殿。
一众勋贵世家官员三五成群，并肩走在宫道上，眉宇间难掩志得意满，看向李崇的眼神充满不屑和挑衅。
李崇、高澧与杨盈三人结伴返回中书省，一路沉默无言，脚步沉重。
几人刚踏入中书省署，宫中传旨内侍便接踵而至，传太后口谕，召高澧即刻入宫草拟诏命。
高澧心头一沉，满面忧色望向身侧李崇。
李崇神色平淡，缓缓开口：“想来是为派遣御史前往浔川郡勘案之事，你速速入宫便是。”
杨盈蹙眉轻声道：“只不知太后心中选定何人，前往浔川勘审此案。”
李崇无心回答。
李崇连日以来，身心俱疲。
推行新政两年有余，他还是头一回生出这般深重的无力，心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
此番御史赴浔川勘案，结局全然未知。
倘若御史心向郭韦与世家勋贵，韩隐桢必遭罢官下狱。而他作为新政首倡、举荐韩隐桢之人，届时要独扛满朝文武的攻讦追责。真到那一步，纵使太后有心维护，也难以一力保全他。
更让他心中不安的是，他无法确信地方的实情。
韩隐桢的密信只述一面之词，郭韦递至州县的诉状亦是各执一词，两份文书截然相反，他已然无法笃定自己的判断。
当初提拔李贲，他满心认定此人干练可用，是推行新政的一柄利刃，可那日皇信堂一番谈话，早已击碎了他识人用人的底气。他无法笃定，自己举荐之人尽皆守正无私、行事无半分疏漏。但凡一次用人失察，数年改制心血便会动摇，万千筹备，尽数前功尽弃。
第53章 夜梦惊醒 静定三长
李崇归府换洗。郑晗立在回廊之下，远远望见他归来，眉目间忧色深重。她将一双儿女托付丫鬟领退，敛了心神，款款上前相迎，轻声唤道：“夫君。”
李崇步履匆匆，未曾稍歇，径直吩咐道：“让人备热水，我沐浴过后，还要折返官署。再备几身换洗衣物。”
郑晗温声劝道：“饭菜已备妥，夫君先用些许吧。”
“我不饿。”
李崇语淡声沉，径直步入书房。
郑晗立在原地目送他背影，眉间怅然郁结，久久未曾散去。
片刻后热水齐备，郑晗遣小厮去书房唤人。
待李崇步入沐浴偏室，她屏退左右丫鬟，待下人奉妥皂角衣物尽数退去，才缓步上前，抬手为他卸去外袍。
她语声轻柔，却压着满腔沉甸甸的忧虑：“夫君，你在朝中的事，外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满城皆是风言风语。”
朝堂凶险，进退权衡，桩桩件件皆是难言的纷争算计。纵使身心承压，李崇亦无法对枕边人剖白半分。他只得敛尽眼底沉郁，温声安抚：“朝中诸事繁杂，你不必听外界流言胡思乱想，无碍的。”
郑晗抬眸望他，眼底盛着真切的惶恐与牵挂，语声轻而恳切：“我如何能不忧？如今市井朝野人人私议，都说你推行新政、搅动州县，是祸国殃民；更有流言称你恃宠专权、把持朝局。如今朝野非议声四起，怨声日盛。我身居后宅，尚且日日听闻，可想而知，朝堂之上是何等滔天风浪。”
李崇闻言心神一沉，默然不语。
郑晗眸中忧色更浓，软声相劝道：“夫君，咱们家世安稳，不求权位煊赫、荣华加身。我只求你一生平安顺遂。万不可为朝堂功业，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李崇抬手轻轻止住她替自己解衣的手，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语调依旧平稳沉稳，听不出半分慌乱：“我晓得你忧心。流言蜚语我心中有数，自有分寸应对。你照管好家中老小，不必为我挂怀。”
郑晗凝望着他清俊沉静的眉眼，心间千头万绪翻涌不休，终是忧心难挨，声音微微发颤，试探着开口：“夫君，你可还记得当年李穆……”
话音未落，李崇眉眼间温和尽数褪去，语气骤然沉肃冷硬，硬生生将她话语打断：“住口，休要再提此人。宫闱旧事乃是大忌，绝非你我能够妄议。”
郑晗被他骤然冷硬的模样惊得浑身一僵，余下堵在喉间的万千顾虑，尽数咽了回去。她双手下意识紧紧攥拢，眼底漫上委屈、惶惧，还有一缕无处言说的酸涩，只得垂落眼眸，再不敢吐露只言片语。
李崇沐浴已毕，片刻未歇，便束衣登车，匆匆折返官署。
是夜，他忽然梦到李穆。
梦中刑场一片哀声，李穆阖族无论老幼，尽数被缚于刑台。他在人群中，可定眼一看，刽子手下哭泣求饶的面目尽数换成了他的妻室、尚在懵懂的稚儿幼女。
刀影落下，猩红血光漫开，他浑身猛震，神魂骤然一空，陡然惊醒。一身冷汗浸透里衣，贴在脊背之上。
黑夜之中，唯有月光入户，洒落在床前。四下万籁俱寂，他抬手紧紧按压狂跳不止的心口，缓了半晌才撑着身子下床，取火信吹亮，点亮案头烛火。
满朝皆悬心等候浔川郡勘案御史带回勘审文书。
然而等待的这段时日，朝野已流言四起。高门宅邸、三省宫道之间，处处传着此番新政闯出大祸，韩隐桢此番必定获罪下狱的说法。一众世家官员暗中推波助澜，只拿郭韦递来的诉状四处言说，言之凿凿，道郡中百姓不堪新政苛扰聚众生事，韩隐桢行事失度，只待御史定案，便可顺势请旨追责。
流言不绝于耳，高澧满面忧色，暗中对李崇说道：“如今案情尚无定谳，这群人却说得铁板钉钉，仿佛韩隐桢罪责已定。这般刻意散播风声，分明是借朝野公议向太后施压，逼朝廷从重处置韩隐桢。”
李崇端坐案前，指尖翻点着田亩册籍，始终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