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个道理！”树下众人纷纷点头诉苦，叹息声此起彼伏。
“这般日子，实在熬不下去。”
韩隐桢环视树下众人，徐徐开口：“家中自有薄田的寻常民户不必忧心，只需如实配合清丈，朝廷断不会凭空加重赋税。至于依附坞堡的荫佃，倘若日后地租涨至七成，终年劳作难存口粮，又何苦继续依附郭韦？如今朝廷推行均田，各地荒田、无主公田尽数分配于民。诸位若愿意脱离坞堡，前往郡府登籍入编，便可申领属于自家的田地，官府颁发田籍为凭。此后只需向朝廷缴纳三十税一的定额赋税，远不及半数地租。耕牛、农具若有不足，亦可向官仓申请借贷，难道不比世代寄人篱下受人盘剥安稳？”
树下众人闻言依旧神色迟疑，进退两难。
韩隐桢见众人心中顾虑一时难以尽数消解，也不再多言劝说，轻声开口：“日头越来越毒，诸位心中之事可慢慢思量，今日暂且各自归家去吧。”
待乡民三三两两各自归家，随行吏役上前劝谏：“大人何苦与他们耗费这般口舌？这群乡民目不识丁，心性愚钝，纵然道理讲得透彻，他们多半也听不明白。他们不过是豪强私属，并无拉拢的必要。就算今日安抚周全，日后也难替大人分忧，反倒只会源源不断倾诉苦水，徒增烦扰。恕小人直言，大人此行若想安稳办成差事、立下政绩，少惹风波，真正该用心交好笼络的，是本地大族坞主、大族长老。寻常自耕小农尚且能算作朝廷子民，这些依附豪强的荫户佃户，在坞主眼中，与家中牛羊牲畜并无二致。指望这群蒙昧无依、身不由己的乡民，新政断然推行不动。”
韩隐桢缓缓摇头，正色开口道：“豪强之所以敢肆意阻挠清丈，倚仗的便是手中裹挟的百姓。他们并非天性愚钝，只是饱经战乱流离，畏惧变动，加之世代依附坞堡，日日受豪强恐吓拿捏，不敢寻出路。此次推行均田，要争取的恰恰是这些受尽盘剥的荫户佃农，让他们落籍成为朝廷编户，成为真正的朝廷子民。”
吏役道：“可他们若有自主之心，早早便脱离坞堡归附朝廷，何至于被郭韦随意驱使。”
韩隐桢道：“乡野之间消息闭塞，政令道理传不到田垄之间。郭韦日日守在本地，流言随口便能传遍乡里，朝廷新政的本心，却无人好好讲给他们听。分不清是非，原也怪不得寻常百姓。”
郭韦见日间一众荫户阻拦清田不成，反倒被韩隐桢一番说辞说动，心底又愤又惧。
当夜，郭韦传令紧闭坞堡四门，隔绝内外声响，内堂烛火幽幽，他单独召来堡中二十余名世代依附郭家、唯他马首是瞻的青壮私丁。
“明日韩隐桢再来勘田，你们一同上前拦阻，冲撞随行官差，抢夺损毁丈量簿册器具，动静闹得愈大愈好，不必有所顾忌。”
一众私丁闻言，脸上皆生惧色。冲撞朝廷钦差乃是重罪，轻则杖责流放，重则论罪收监，无人不心底发慌。
郭韦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许下重利安抚：“我知晓你们心中忧惧。明日但凡出面滋事，惹上官非者，无论是被官府羁押、杖责流放，家中妻儿老小一概由坞堡照料。此后三年，各家租粟全免，衣食汤药皆由堡中供给。你们世代耕耘郭家田土，受我庇护，此番为坞堡化解祸事，本就是分内之责。”
他话锋陡然一冷，威慑之意扑面而来：“此事平息，归来自有厚赏，增田赐牛，各有抚恤。可若有人临阵畏缩，或是日后胆敢向官府吐露半句实情——你们阖家老小皆在堡中，田地生计尽握我手。届时田产尽数收回，老幼尽数逐出坞堡，流离无依，这般下场，你们自行掂量。”
次日晨光初露，田垄间薄雾未散。
韩隐桢一袭五品官袍，携郡县户曹官吏、府衙差役数人，带着清丈簿册、丈量器具，连同几名贴身护卫随从来到田间。
可甫至昨日谈话的田间空地，众人皆是一怔。
今日聚拢的人潮，远比昨日更盛。
昨日乡民虽多，眉眼间唯有惶恐、怯弱与为难，大半是被坞堡裹挟而来，心底尚存犹豫。
但今日气氛全然变了。
黑压压的人群堵在田埂路口，看似依旧是乡里百姓装束，却透着一股肃杀紧绷的戾气。人群外围、后方站着不少昨日在场的寻常荫户佃农，个个缩肩垂首、面色不安，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前排硬生生挤出二十余青壮，身形挺拔、眼神凶悍，全无乡民质朴怯懦之态。
他们死死盯住韩隐桢一行人，目光裹挟着恨意，杀气腾腾。
场间鸦雀无声，只剩风过田禾的簌簌轻响，压抑得让人窒息。
第52章 乡野构陷 朝堂汹浪
郡县户曹见状心下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低声提醒：“韩大人，今日情形不对。”
韩隐桢神色沉静，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早已看出端倪——这根本不是百姓自发阻拦，是有人刻意造势、蓄意寻衅。
他缓步上前，声音平和清正：“昨日我已与诸位说清利害，尔等已然散去，为何今日再度聚众拦路？”
话音刚落，前排二十余名青壮齐齐跨步上前，堵住前路，声势汹汹。
为首一人语气蛮横强硬：“此乃我等世代耕作、赖以活命的田土！祖祖辈辈耕耘于此，从未改易，不许官府清丈、不许官府查田！”
其余私丁立刻齐声附和，声浪骤然炸开：“不许清丈！”
“官府休要夺我田土！”
有随行郡吏见状怒火上涌，跨步上前厉声呵斥：“尔等休要喧哗放肆！可知眼前这位是何人？韩大人奉二圣旨意持节督办，乃是当朝钦差！尔等速速退后散去，不得阻挠朝廷清丈要务！”
这番呵斥非但没能震慑众人，反倒成了导火索。前排二十余名私丁借着势头一拥而上，直扑官差队伍，周遭随行官吏、差役见状，无不面色惨白，连连向后避让。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韩隐桢立刻上前半步，抬手高举手中鎏金节杖，声如洪钟震散田间喧嚣：“众人止步！”
他目光扫过汹汹逼近的人群，言辞铿锵掷地有声：“尔等仔细看清，此乃天子节杖，持节者等同君上亲临。本官知晓你们并非本心作乱，不过受人唆使挟制。此刻原地驻足、自行散去，今日之事，本官一概不予追究。若执意上前冲撞持节钦差，依律视同谋逆。”
可这番警示并未震慑住这群早被郭韦许以重利、豁出一切的私丁。众人只短暂顿了一瞬，转瞬便悍不畏死地蜂拥上前，伸手抢夺随行官吏手中的清丈簿册，当场撕得粉碎；又扯走丈量用的丈绳、量尺，狠狠扔在泥泞田地里肆意踩踏。几名上前阻拦的衙役躲闪不及，被团团围在中间推搡殴打，一时惨叫、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这已经不是乡民犹豫拦田，是蓄意聚众、损毁官物、殴打公差、冲撞持节钦差，已然触法作乱。
若再不压制，今日钦差仪仗受辱、公器尽毁，消息传去朝堂，便是百口莫辩的滔天大罪。韩隐桢立刻命令衙吏：“你速回县衙，调五十名精干衙卒，持盾携械，即刻赶来田间拿人、平息乱局！”
衙吏不敢耽搁，当即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尘土飞扬间直奔县城方向。
韩隐桢被几名护卫挡在中间，牢牢护住节杖。
一旦节杖被人抢夺损毁，便是天子信物受辱，为首滋事者等同冒犯君上，以谋逆重罪论处，参与闹事之人尽数难逃死罪。
而钦差屈节辱命，连同随行一众地方官吏，皆会被追责罢官流放，重则下狱论罪。
半个时辰之后，田埂尽头传来急促马蹄声与器械踏步的响动。
五十名县衙衙卒列队疾驰而至，人人腰悬环首刀，手持木盾、长戟，排布成围堵阵势，一身肃杀之气，转瞬将滋事之人团团围住。
方才还肆意行凶的众人，此刻面对全副武装结阵而来的衙卒，面色骤然发白，动作也僵住，已然被震慑，不敢再妄动。
韩隐桢见局势控制住，大步上前，踏出护卫的包围，节杖依然抱持在手，厉声呵斥道：“朝廷体恤百姓，推行清丈、均分荒田，意在免去尔等世代受坞堡豪强盘剥之苦。尔等不但不识恩典，还聚众滋事，殴打官差，损毁公器！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何等大罪！我履职不力，不过丢官罢职，心中无愧，可你们受人唆使，冲撞持节钦差，一旦定罪，轻则流放，重则株连亲眷。此事若是闹大传至雁京朝堂，届时律法无情，纵使本官有心宽宥，也再无保全你们性命的余地。你们为了宗主家的田，丢了自己的性命，值不值得？”
众人此刻终于面露惶惧。
韩隐桢扬声对衙卒下令：“将这二十余名带头滋事之人尽数拘拿，押回县衙候审！”
锁链响动刚起，人群中便有数人刻意拔高嗓门四下叫嚷：“官兵要抓人了！”“官府强拿乡民！”
韩隐桢目光冷扫出声之人，厉声喝止：“休要肆意造谣煽乱！再有敢当众喧哗蛊惑者，同罪一并拘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