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郡户曹掾连忙顺势附和，垂手恭声补话：“郡丞所言极是。往日郡县校阅户籍，向来避春耕、秋收两季，已成旧例。若此时下乡丈量，阡陌之间农人奔走慌乱，反倒惊扰百姓，耽误耕作。依下官愚见，不如暂缓旬月，待全境春耕落定，再从容勘核，方为万全。”
李贲见其百般推脱，当下沉声道：“朝廷清荒授田，本就是为安抚流民、劝垦耕植，正是助农恤民之举，何来扰农之说？”
“不需征调乡农服役。只着郡户曹专职吏员随行，携郡中旧存地籍图册、户田簿卷，随我逐乡踏勘。吏员履职公务，无关农忙，无需借故推脱。”
此言一出，堂下郡丞、户曹掾面色皆是一滞。
户曹掾躬身迟疑，故作为难：“回使者，郡中户曹吏员本就紧缺，半数吏员已分派下乡督劝春耕、巡查河堤，郡中留守之人寥寥无几，实在无人可遣。”
余者紧随其后补话：“郡府公务繁杂，春耕督农、户籍核查、仓储巡阅诸事堆叠，实在抽不出专职吏员随行勘田。贸然抽调人手，恐耽误郡中常规民政公务。”
李贲语气不容置喙：“公务优先，以清荒授田为最。你等即刻清点户曹在府吏员，尽数随我下乡。一应常规公务，暂且搁置。太后明诏、二省钧令在前，谁敢迁延推诿、消极怠命，我必据实呈报二省。”
时日流转，诸郡勘田的簿册副本，依次递送入京。
玉堂后舍之内，卷宗堆积如山。
李崇闭门，逐卷翻看各地送抵的勘田登记簿册，并与前朝历代田土旧档，尚书省现行的田籍簿册，三方册籍，一一比对勘校。
南阳一郡，自古富庶之地。前朝旧档载明，全郡在册熟田合计七千二百余顷。然据尚书省当下报送的郡籍，郡中登记熟田三千一百顷，上报公荒两千零三十顷。熟荒两项相加，合计五千一百三十顷。
两相对照，凭空少出两千零七十顷田地。
这还不算册籍中记作荒田，实际为世家大族所占的田地。两相叠加，一郡之中，将近一半的田地，游离于官府册籍之外，不登赋税，不受官府管束。
东阿郡旧档之中，早年登记大片肥沃良田，明确归属刘姓世家大族名下，地块四至、顷亩皆记载分明。可尚书省近年上报的在册田籍里，这大片田地竟化作无人耕种的公荒。而使者新送回的实地勘册，荒熟差异备注栏明明白白记下：田土阡陌完整，禾苗已经生起，庄客佃户往来耕作，并非弃置荒地。该郡田籍总数，较之旧档，同样少了将近一半。
凡遇上旧档、现行簿籍、实地勘册三者互相抵牾之处，李崇便以朱笔圈点，摘录疑点，另誊录清册，归入中书秘库封存。
至于各地使者呈报的勘田册籍，但凡填报含糊、地界不清、荒熟混淆、账目存疑者，李崇则拟定勘驳意见，正式行文移送尚书省度支曹，由尚书省出具公文发回郡县，责令使者驳回重勘、据实补录。
寻常细碎参差、小处填报疏漏，尚书度支曹收到移文，大多依例照准，例行下发重勘文书，不与中书争执。
可一旦触及田亩大额亏空、熟田伪荒、全域账籍崩坏的重大疑点，李崇要求使者全境重勘核验，尚书度支曹便回文委婉推脱，不肯依从原议。
度支曹的理由也很充足：“诸郡使者在外奔波日久，吏役人力耗损甚重。又值春耕大忙，使者往复重勘、吏役四出，频频惊扰坞堡宗主与乡闾耕户，恐扰农本、生地方纷扰。可令使者就地就近补录核实，不必全盘推倒复勘。”
李崇不肯就此妥协，再次行文申说利弊，恳请全境重勘。
文书再度递入度支曹，数日之后，又一份回文送至玉堂后舍。度支曹依旧固守前议，未便依从所请。
几番移文来往，两省意见彻底僵持。
李崇望着案头堆叠的田亩簿册，再阅度支曹回文，心头一阵烦闷。
李崇索性携了卷宗，亲自移步，赴尚书省度支曹，面见度支尚书。
踏入度支尚书签押房，范韫见中书令亲至，连忙起身躬身揖礼。
李崇直言道：“度支曹虽不归中书省统辖，然太后明诏，二省共领清荒诸事。如今南阳一郡呈报勘田册，填报含混，荒熟地界混淆不明，账册疑窦重重，若不复勘，虚实断难厘清。”
范韫身任度支尚书，总掌天下钱粮户籍，位高权重。他礼数周全，可应对李崇之时，语调平稳自持，言语间寸步不让：
“中书令，朝廷下诏，本意在于清荒安民，安置流离百姓。荒熟确有参差，本官并非视而不见。只是以我观之，南阳郡田册虽填报未尽详密，只需责令使者补全便可，实在不必兴师动众，全境重勘。”
李崇伸手，指尖轻轻点过卷宗上的数字：“不只是荒熟地界模糊。前朝旧档、郡中旧籍、此番勘报，三者田亩总数相差两千余顷。偌大郡地，账册数额落差如此巨大，岂是就近补录便能弥合。如今授荒分田，皆要依仗这份册籍。倘若总数存疑不加核验，往后授田便难以施行。”
范韫依旧从容反驳：“中书令，前朝旧档距今日久，历经兵燹流离，沟壑田畴多有变迁，岂能全然拿旧时册籍，来衡定今日乡野实况。若为追寻纸上数字，大兴全境复丈，搅动坞堡，得不偿失。”
范韫一番话，态度温和，句句在情在理。
李崇眉峰微敛：“正因时移世易，才更该实地核验，辨明虚实。若是回避彻查，任由账册谬误留存，授田赋税皆失根基，将来的祸患，难道不比一时扰动更重？”
范韫语气依旧持重：“中书令何以见得此番勘田簿册处处不实？难道账册不及旧档七千余顷，便定为虚妄，便非要全境重勘，务求凑齐旧日数目？若是一味求纸上好看，惊扰乡闾百姓坞堡，由此生出祸乱，你我皆担不起这份罪责。”
第44章 岁成利弊 再谋新章
两人你来我往，辩驳大半个时辰，终究没能辩出一个结果。面上依旧各守礼数，言辞尚算客气，可内里皆已口舌劳顿。
李崇心知再多争辩也是徒然，不再继续纠缠，携卷宗移步，往尚书令公房去见崔宽。
崔宽见了他，面上亦是客气，当即自坐榻起身离位，邀他入座，又命左右奉上茶来。
然而待到李崇陈明来意，将账册疑窦、度支曹署辩论的经过一一叙过，崔宽的态度便显得暧昧含糊。口中虽称能够体谅李崇的顾虑，所持见解却与度支曹并无二致：“我知你的心意，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眼下清荒之政，当以尽快分授荒田、安顿流民垦种为本。抓大放小，新政方可畅行。”
显然，崔宽早已知道此事。度支曹的态度，大概也是崔宽的意思。李崇方才一时情急，匆匆来寻，此刻心里已回过味来。
沉默片刻，他拱手郑重一礼：“尚书令所言，李崇明白了。”
李崇心知此弊以当下的格局，已是无法即刻厘清，只能暂且搁置。
政令流转、乡野踏勘，转瞬半年光阴流逝。
郡县城门之外，乡邑通衢之上，告示张贴出来，引得百姓层层围拢，人头攒动。
多数百姓不识文字，奉命而来的朝廷钦差便立在城下，高声对着众人宣讲诏令。
“朝廷有旨，将境内确属无主抛荒之荒田，分予流民耕种。但凡无田、未曾入籍的百姓，皆可赴郡县官府登名落籍，官府核验之后，当场授田，发给田券为凭。”
人群之中一阵骚动，人人脸上浮起喜色，却又面带犹疑。
百姓常年流离颠沛，历经过乱世苛政，见惯官府横征暴敛、朝令夕改，心中不敢轻易相信，竟会有朝廷真正体恤民生。
便有老农凑上前，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再三发问：“敢问上差，这分下来的田地，日后会不会突然收回？我辈垦荒出力，若是耕耘数年，田地又被收走，我等便再无生路。”
钦差朗声答道：“此乃朝廷劝垦安民之令，所授田地，皆有田籍契书为凭。只要尔等安于耕垦，依时缴纳租调，一户人丁不绝，田地便许尔等世代承袭，传之后世子孙。荒田开垦前三年，赋税亦可从轻。”
百姓听闻，喜色更甚。
人群之中又有人高声发问：“我等家中贫寒，并无耕牛，可能申领田地？”
钦差道：“无论家中有无耕牛农具，皆可前来申领荒田，按先后次序授给。至于犁具、种籽、官牛，可向郡县官府借贷。初年垦荒困苦，暂不征取息利，待农事稍丰之后，再行归还。”
对流民来说，纵使是地力瘠薄的荒田，只要确确实实归自己耕种，便不惜胼手胝足。从前这些荒田摆在眼前，他们不敢涉足垦殖，只能辗转漂泊，托身坞堡大族，苟求一口衣食。
如今见到官府的告示，人人喜上眉梢，相互奔走传告。
四方流离的流民，更有不少往日藏身坞堡之下、隐为荫户的人，陆续走出高墙堡壁，奔赴郡县官署，登名落籍，领下官府拨给的荒田，揣好那纸田券，转身奔赴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