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都堂一时默然。
李崇目光扫过堂下，继续言道：“榜文认领期限、流民落籍授田、牛种农具接济，新田减赋，此等条目，方是今日所议之正题。”
众人遂收敛心神，一一推敲各项规制。其间也有分歧辩驳，却都是实务层面的利弊权衡，不复方才那般进退皆祸的绝境。
“下官有一议。百姓领得公荒田地，须为本户自行耕垦，不许领受之后便转租、雇人代为牟利。领田之后，一年之内务必开垦就绪；若徒占田土，长久撂荒不耕，官府便当将田地收回，另行分授他人。”
李崇道：“此议甚好，补充进条文中。”
又有舍人蹙眉发问：“可若是一地流民众多，册载荒田有限，人多田少，又当如何处置？”
旁侧便有舍人附和：“如此，是否当优先分给手中有耕牛的农户？垦辟见效亦快。”
立刻便有人出言反驳：“若是优先分给有耕牛之人，赤贫流离之民，便永无得田之望，此番劝抚流民的本意便落空了。”
“可实情便是如此。流民两手空空，纵分得田地，也无力开耕。郡县官吏迫于考绩，私下难免偏向有家资牛具之户。此弊，恐怕难以全然禁绝。”
李崇道：“此番荒田授民，旨在于安抚流民。所针对者，乃是官府册上无籍、手中亦无寸田的百姓。授田当以落籍先后为准，不以耕牛农具为准。正因如此，今日才要细细议定官府筹划调度、借贷牛具籽种的章程，以补贫户之不足。”
议事直至日暮，一众舍人、郎官方才各自退去。
都堂之内，唯余下李崇、高澧、杨盈三人。
方才堂中定下的尺度，二人心头各存疑窦，待四下彻底安静，高澧才上前半步，低声开口：“中书令，此番章程避开世家熟产，不知这般定夺，是大人权衡后的决断，还是太后本意？若是以此草案上奏，太后会不会驳回？”
李崇神色沉静，语调平稳，声音压得不高，却并无半分密谋的诡秘之感：“此中利害，我已反复思虑。太后深知新政施行之艰，改制不可强求一朝尽除积弊。先把荒田授民的根基立住，便是眼下要务。后续这份章程，我会据实奏明太后。”
此番都堂议定，所有荒田授垦规制、取舍尺度、配套条目尽数落定。
中书舍人归房连夜整理文稿，往复勘校。三日后，一本体例周全、规制严密的《荒田劝垦授民条制》定稿成册，由李崇以中书省名义具稿，送门下省审覆封驳，之后方才正式递送入宫，呈递太后御览。
两日后，宣政殿朝会之上，太后命内侍当众宣读条制全文。
内侍声调平稳，一条条律令响彻殿宇。榜文认领、流民落籍授田、本户自耕之约束、新田减赋、贫户借贷牛种籽种、流民迁徙安置，逐项诵毕。
宣读既罢，殿中静了片刻。
阶下百官立班，彼此间只有衣料微动的细碎声响。
不少世家勋贵暗自松了一口气，条制只针对无人耕垦的废田，并未触碰各家现下占有的熟产，悬在心头的那柄利刃，终究没有落下来。
片刻之后，便有一名老臣出列，执笏躬身：“臣有一言。流民授荒，本意固然仁厚。然借贷耕牛籽种，又要调度流民迁徙郡县，年年皆要耗损国库物资。府库积蓄有限，长此以往，恐难支应。”
话音一落，又有两名大臣相继出班附议，皆以国库耗费为忧。
很快便有大臣出列辩驳：“臣不敢苟同。如今天下流离之民遍野，若不予以安顿，流民聚散不定，极易滋生动乱、惊扰郡县。”
殿上便就此往复论辩，言辞虽有交锋，却不见此前那般汹汹弹劾、群起发难的态势。
太后端坐纱帷后，眉目沉静，静待殿中议论渐次平息。
殿内声息渐敛，再也无人出言，百官垂笏肃立，皆候上位裁决。
纱帷之内，女声清和沉稳，缓缓落于殿中：
“流民无土则天下难安，荒田弃置则国力不聚。府库耗损，不过一时之弊；流民流离、田土荒废，方是社稷长久之大患。《荒田劝垦授民条制》，准予颁行天下。”
一语落定，太后视线扫过阶下，声线不改分毫：“诏中书、尚书二省，总领清荒授田诸事宜，简选清正朝臣充任勘田使者，即日分遣内外诸郡。下乡核勘荒田、登记流民，督劝开垦，依规授田。使者勘校簿册，各录副本分送二省。二省传檄诸郡县，严饬吏属，毋得徇私舞弊。”
阶下百官执笏齐躬，殿内响起一片整齐肃穆的应答：“臣等遵旨。”
朝会礼毕，百官次第退朝。
内廷诏敕迅速誊写多份，驰驿传往天下州郡。命各郡县缮写条制，张贴于城郭、乡邑通衢，晓谕四方百姓。逃户旧主，即赴官府落籍，认领本家田土；逾期无人认领，便视作公荒，另行分授流民。
数日后，受任的勘田使者，携诏敕印信，陆续辞别京师，分路奔赴四方郡县。
第43章 册籍藏虚 两省相持
一应使者动身前，先赴尚书省，调取此行所赴郡县的原有田籍户卷，抄录携行，而后至中书都堂，领取《荒田劝垦授民条制》副本、勘田登记簿册格式范式，听李崇宣示办事规条。
公堂之上，案上摊开数套崭新勘田簿册。册页之内，分列旧籍所载田亩、实地丈量数目、荒熟差异备注等栏。
李崇立于案前，对着一众使者，语调平正：“此番赴郡县，首要以条制安顿流民，甄别公荒。凡下乡丈量，无论民户、大族田土，若是实地情形与旧日簿册记载参差不符，皆依簿册定式据实填注，随卷宗一并送回中书。务求册籍如实，以供官府处置垦荒授田诸事。各地送回的所有簿册，我会一一审核比对，尔等不得敷衍了事。”
一众使者躬身领命，各自领走文书簿册。诸事交代完毕，众人陆续告退。
李崇回到后堂，属吏入内通传，李贲前来谒见辞行。
李崇放下手中卷宗。
不多时，一名青衫朴素的青年稳步入内，怀中捧着方才领取的勘田簿册。
此人年二十有六，中等身形。常年奔走乡野，肩背挺拔紧实，并无寻常书生那般单薄文弱。肤色是日晒浸染出的浅麦色，眉目锋利清亮，目光直视不避，下颌线条冷硬，唇线常抿，自带一股不肯折腰的锐气。一身官袍洗得微微泛白，腰间不缀金玉佩饰，仅以素布束带；发髻只用一根质朴木簪绾起。指尖终日摩挲案头簿卷，覆着一层薄茧，周身装束简朴，近乎清苦。
他跨步上前，拱手行礼：“下官李贲，奉命赴州，特来向中书辞行。”
李崇抬眸望向他：“你有何事？”
李贲拱手躬身，神色恳切：“下官出身寒微，门第无依，仕途本无出路。若非大人慧眼识微、破格拔擢，下官至今仍是微末小吏，难有寸进。此番远赴州县，特来谢大人拔擢之恩，并聆听大人教诲。”
李崇道：“该叮嘱的公事，方才公堂之上我已经尽数说过。”
李贲稍顿，抬眼看向李崇，语声压低几分：“下官心中揣测，大人或许另有私下嘱托。”
李崇目光沉静看着他，语气并不凌厉，也并无半分客套：“朝廷授你这份差遣，是看重你熟谙户籍农务，堪当此任。我举荐你，亦是为公择才，并非私恩。我并无什么私人嘱托要交代于你。到了地方，只需好生履职。方才堂上所言勘田簿册一事，务必要仔细较真，据实笔录，便是不负此番委任。”
李贲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怅然，随即敛去，再度执笏行礼：“卑职受教。”
名义上，朝廷此番遣使，只为清查公荒、安顿流民。然而按照中书省内部下达的行事要求，使者下乡，须将全境所有田亩，不论是否登载于官册，一并重新丈量；那些向来不见于旧籍的田地，亦要据实登记入勘田簿册。此事不宣于朝堂明诏，只藏在簿册定式与下行公文之中。
李贲车马入东阿郡府，立于正堂，持诏正色：“奉二省钧令、太后明诏，即刻差遣郡中主管田籍吏员，随我下乡清丈田亩，核验荒田，不得延误。”
堂下立着郡丞、掾、史一众属官，闻言皆是面色微变，转瞬齐齐堆起恭顺笑意。
为首郡丞趋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态温软圆滑：“使者一路车马劳顿，千里风尘，何其辛劳。东阿郡山野简陋，不比京中繁华，今日万万不必急着公务。下官早已备下薄宴、净舍，先请使者休憩安歇，洗去路途疲惫，诸事明日再议不迟。”
李贲面色冷肃，半点不松口：“公务在身，刻不容缓。即刻点吏，随我下乡勘田。”
郡丞笑意不改，依旧软拖缓磨，搬出最稳妥的搪塞由头：“使者有所不知，眼下正值春耕鼎盛之时，遍野农忙。乡里宗主自治，本不受州郡调遣，郡府也抽不出足够吏役。此事需得慢慢计较。骤然兴役勘田，恐扰农时、误春耕，于民生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