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鸡蛋汤面，蛋花打得极匀，金黄软嫩地铺在汤面上，撒了切碎的小葱和香菜，还卧了几丝金华火腿和干贝。
她今天又有点馋这一口，让餐饮部做时，厨师为难半天，这么一道再家常不过的汤面，该怎么做出东湖壹号的水准。
最后是用慢火吊了半日的清鸡汤做底，火腿丝用三年的金华老腿，干贝是北海道虾夷扇贝柱，番茄也是京郊有机农场的沙瓤品种，糖度够高，酸得柔和，一煮就化。
不油不腻的香气慢慢弥散开来。林今昭把碗放上桌，看着他：“你平时六点就起，今天不也睡到了八点？凡事都有例外。你真不吃？”
霍承聿瞧着那碗汤面，就在林今昭以为他会继续拒绝的时候，他忽然说：“还有吗？”
林今昭正拿起筷子，听了一愣：“什么还有吗？”
“汤面。”他靠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给我一碗。”
林今昭听他这么说，先是难以置信，紧接着面上露出一丝为难。
这面是她晚上特意让后厨单独给自己做的，她以前自己住公寓的时候养成的习惯，画图画得晚了，就下楼去夜市街上打包一碗汤面吃，热乎乎的，连汤带面吃完，胃里熨帖，思路也跟着活泛许多。
可她没想到霍承聿会想吃这个。他的饮食虽然清淡克制，讲究却多，面条是一大碗碳水，她决计想不到他会主动要吃，自然也没让后厨多准备。
她从那碗面里抬起头，隔着氤氲的热气，见他坐在那，仍穿着正装，领带微微松了松，眉宇间还压着一整日的倦色。她的心莫名软了一下，不忍开口拒绝。
“没有现成的了，但——”她放下筷子，话已经先于脑子出了口，“我再给你做一碗吧。”
说完，她起身往厨房走。
林今昭做饭，实在很半吊子的。她从小有张姨贴身照顾，生活上的自理能力很是一般。泡个方便面还行，真刀真火下厨，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走进厨房，她琢磨着，汤面应当是很简单的吧，她会用电磁炉煮方便面，这只是把方便面换成挂面，再打两个鸡蛋，烫几根小菜，能有多难？
这样想着，她便从橱柜里翻出食材，一一摆在台面上。然后站在灶台前，咬着指尖，认真回想张姨平日做饭的顺序。
应该是先烧水。
她倒了半锅清水坐上去，伸手去拧燃气灶。
一下，两下，灶台纹丝不动。没有火，也没有“嗒嗒”的点火声。她不信邪，又拧了几次，仍旧安安静静。
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弯腰凑近，研究起灶台的开关。耳边的碎发垂下来，也没顾上理，只拧着眉较劲。
正窘迫间，余光忽地瞥见门口多了倒人影。
霍承聿不知什么时候跟她进来的，抱臂站在不远不近处，正看着她。
林今昭耳根一热。刚刚才夸口说要给他做面，结果第一步就被一口灶拦住了。
她直起身，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别开视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俗话说君子远庖厨，霍承聿这种锦绣丛中长大的少爷，大约也没进过厨房。
不如先糊弄他两句，把人哄回餐厅，再偷偷把张姨或厨师叫来救场。
这么想着，她拢来拢耳畔垂落的发丝，清清嗓子：“嗯……你看这不是巧了，你家这个燃气灶，突然坏了。”
“你先出去等一下吧，我叫人来修。”
说完，她看着霍承聿，期待他赶紧离开厨房。
可他没走，反而上前一步。
林今昭看着他走到自己身侧站定，伸出手，捏住燃气灶开关，往下一按，又一拧。
“啪”的一声，火燃起来了。蓝色的火焰一圈圈绽开，倒映在她眼底。
林今昭睁大眼睛，下意识回头看他，后脑的发丝几乎擦过他的下巴。
她这才发觉他们离得有多近，后背与他前胸不过半寸，整个人都被他圈在灶台和他之间。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衬衫下透出的体温。
“看样子没有坏。”
霍承聿低声说，声音就在她耳后，贴着皮肤扫过去。
林今昭一时间既窘迫又慌乱，想往后退，却忘了自己站在灶台前，脚后跟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去。
下一秒，一只大手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宽阔而有力，指节收拢，几乎将她整段腰肢都拢进了掌心。
时间仿佛定格，林今昭的呼吸也有一瞬的凝滞。
过了不知多久，等她站好，霍承聿才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
林今昭扶着料理台，呼吸还有些不稳时，就听见他解表扣的声音，“咔哒”一响。
几百万的表被他随手撂在料理台，两颗水淋淋的番茄边上。
紧接着，他又将袖口不紧不慢卷起来，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身上的衬衫仍板正妥帖，整个人站在这样一方烟火气极重的厨房里，竟丝毫不显违和，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掌控感。
“我来吧。”他说。
林今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霍承聿已经拧开水龙头，洗过手，又用厨房纸擦干，动作从容自如。
他拿过她摆在台面上的挂面、番茄和鸡蛋。等水沸的空当，他切起番茄来，刀工居然相当漂亮，一压一推，不溅不散，每颗番茄丁的大小也几乎一模一样。
林今昭站在一边，看得有些呆住。
她从小没少见张姨做事，但霍承聿做起来，是另一种样子。他的腰挺得很直，肩线在灯光下绷出利落的轮廓，每次转身、起锅、下料，动作都稳而准，厨房里这些琐碎的活计在他做来，竟莫名有种优雅的秩序感。
“你站在那做什么。”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去外面等着吧。”
林今昭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小半步，看得愈发兴味。她趴在中岛边上，下巴枕着手背，在欣赏幅名家的画作似的。
霍承聿把蛋液淋进汤里，蛋花在沸水里绽开，他又撒了些葱末进去，最后将煮得刚好的面条捞起，盛进碗中，再把热汤一勺一勺浇上去。热气腾腾间，他拿了一双干净筷子，把面和汤码得齐齐整整，连那青菜都摆得像样。
“你怎么会做这个。”林今昭忍不住问，“可别告诉我，是留学时学的。”
霍承聿将锅铲轻轻放回原处，淡声道：“看你那家店的老板做过。”
林今昭一怔，随即想起来。那晚在夜市，胖子汤面摊子前，他们并排站着，等一碗面和一碗小馄饨。
那家店是明厨亮灶，老板就在他们眼前煮面。他那时就站在她身边，她东张西望四处乱看时，他一直望着雾气腾腾的灶台。
“看一遍就能学会？”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有些惊叹和佩服。
霍承聿没接话，转身在水池边重新洗手，擦干，将袖口整齐地放下。
林今昭回过神，下意识要伸手去端那只碗，却被他先一步挡开。
他避开她伸来的手，把碗拿起来，说了句：“烫。”
林今昭只得跟在他身后。
霍承聿走到桌边，将碗放在林今昭面前。
林今昭一愣：“给我干什么，我已经有——”
话没说完，霍承聿伸手，将原先她吃了几口的那碗面，端到了自己面前。
先前那碗面放得久了，已经没了多少热气，汤面边缘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他却没看见似的。
“吃吧。”
霍承聿在她对面坐下，将表重新戴回腕上，拿起筷子，很斯文地挑起一注细面。
林今昭一时无言，她慢慢坐下，也拿起筷子，挑了一口他刚煮好的面。
汤很鲜，面也劲道，竟比后厨做得还要合她胃口。
她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瞄他。霍承聿吃相一贯斯文，吃面也不出一点声响。
那碗面被她搅过两下，又搁了半小时，早已没有刚出锅时的熨帖，他却一口一口吃得自然，面上没有半点嫌弃。
她看着看着，心里不知怎么的，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等那热意散尽后，又残留一道涩涩的，有些说不清的悸动。
她忽然想起白天林海平打来的几通电话。她没接，但想来无非还是为了请她去林家的事。
她想问霍承聿，给海昌实业注资的事进行得如何了。她不懂企业经营，可若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她手里也算有筹码，能同林海平谈判，让他尽快交出母亲的遗物。
这话几次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在他面前提林家，不知为何，总让她有些压力。
结婚四个多月，她看得明白，霍林两家表面同气连枝，底下却早已暗流翻涌。霍承聿这些日子经常忙到深夜，眉宇间倦色难掩。林海平却偏在这时三番五次打来电话，打的什么主意，她不是不懂。
她夹在中间，明明和这一切毫无关系，却因为与霍承聿这一道婚姻，被迫卷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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