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鼠目寸光！一个个只盯着自己眼前那一点分红和股价，根本不往长远打算——”
他自顾自地义愤填膺，来回踱了两步，才发现霍承聿根本没抬过眼。这人正垂着眸，手里不紧不慢地摆弄着什么。
那东西不大，被他拢在掌心里，只露出深棕色的一角。霍承聿的目光落在上面，专注平静，甚至带着点贺西言几乎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柔和，宛若冰面下悄然涌过一线春水。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贺西言一下噤了声。好奇地凑过来，想一看究竟。
霍承聿没应他，只将手里的东西微微往一侧让了让，嫌弃他似的。
贺西言愣了一瞬，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那半截燃着的烟，又看向霍承聿，恍然大悟似地“啧”了一声，讪讪把烟换到另一只手。
“合着你是怕我烫着你那宝贝？”他半是揶揄地打量霍承聿手里的卡包，“到底是什么啊，这么小气，看都不让看？”
霍承聿没理他，只不紧不慢将卡包打开，从里面取出密钥卡，刷开平板，开始处理系统上积压的公文邮件。
卡包被他搁在桌上，深棕色的皮质软而润，灯光下折着一层水波纹似的光。贺西言扫了一眼，巴掌大小，做工倒是精细，看不出什么牌子，也没见明显Logo。
霍承聿平时的用度，不是顶奢就是私人订制。贺西言跟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对个物件这样上心。
“换风格了？”他挑了挑眉，“哪个牌子的，怎么没见你用过。”
霍承聿的视线仍停在平板上，像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句：“没什么牌子。”
贺西言越看越觉得新鲜，忍不住想伸手拿来仔细端详。指尖还没碰到，霍承聿已经先一步将卡包收了回去。
他垂着眼，将卡包放回西装内袋，指腹在侧边上那枚小小的钢印上擦过。只一瞬，却恰巧落进贺西言眼里。
贺西言正在心里琢磨那个钢印的“Z”是个什么意思，就听霍承聿淡声道：“家里人做的。”
贺西言差点被烟呛到。他猛地咳了两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转念一想，Z，不就是林今昭，昭的首字母。
他恍然大悟般抬头，霍承聿却已经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财报，神色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9章 伏笔
车陷在京州的晚高峰里，回到东湖壹号时，已经过了八点半。
霍承聿从前厅进门，路过餐厅时他脚步稍顿一下，终究没走进去，而是径直走向了楼梯口。
他一向只在固定的时间用餐，若错过了，便不再吃。况且这个时间，林今昭如果没有出门，应当也已经用过晚饭了。
他正要上二楼，陈管家却从廊下迎出来：“先生。”
霍承聿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
“夫人还没用晚餐。”陈管家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她说您还没回，等您一起。”
他这才站定，转过头，看着陈管家。
陈管家以为他没有听清：“夫人让厨房把饭菜温着，说等您。”
霍承聿仍没应声。他在楼梯口站了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好”，转身慢慢走回餐厅门口。
这一路不过十几步远，他却莫名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天。
大概是十五六岁，上中学。
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刚有了好面子，讲义气的概念。他的同桌肺炎休息了半个月，回校后落了不少功课，放学后拿着试卷来问他，说家里请了家教，但有些地方还是不明白。
霍承聿便留下，一道题一道题教他，又把自己的笔记本借了出去。等他走出校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家时，时间自然不早。霍家的规矩森严刻板，晚饭错过了就不能再用饭。他自知家里不会给自己留饭，也没打算去餐厅讨没趣，便径直打算回二楼的书房做功课。
路过客厅时，却见林嘉荣坐在那。顶灯全开着，照得满室通明。
客厅另一侧，霍承珈正等着钢琴家教来家里上钢琴课。她双腿并拢，手放在膝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今天晚回家了一小时四十分钟。”林嘉荣说。
霍承聿没有解释原因。他早就知道，那是无用功。
他只是说，他不用晚餐了，耽误的功课也会用晚上的时间补上。
林嘉荣皱起眉，看着他，像在审视一块走时不准的表。
“你错过了用晚餐的时间，当然没有资格再吃晚餐。除晚餐之外，你还浪费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无法弥补。”
“你没有资格浪费时间，去领罚吧。”
霍承聿无言，看向走廊尽头那间狭小的暗室。
他没有反抗。因为他清楚，现在他羽翼未丰，一个学生的手段和能量，在掌控着两家巨型集团十几个百分点股份的林嘉荣眼中，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更何况，还有承珈。若他惹得林嘉荣不悦，承珈也会一并受罚。
放下书包，他走进暗室。不多时，传来藤鞭划破空气的声音。
——
林今昭在餐厅里等得无聊，靠在椅背上刷短剧。
今天工厂送来了镶嵌好的半成品。工艺本身挑不出毛病，可作品的呈现，总觉得差着半口气。她想要的是那种叶片上光影流转的鲜活，这就意味着宝石的色彩搭配与过渡必须做到极致。
每一层的色相、明度、饱和度，都得卡在极窄的区间里。她之前攒的那些石料，加上这次专程去市场采买的，凑在一起，也找不出足够数量完全达标的色阶。
她反复推敲了好几版方案，始终不满意。改到最后实在坐不住了，索性出来换换脑子。
短剧是纪如歌今天下午刚推给她的，说是“难看但上头”。
她本只打算看两眼，谁知一点开就停不下来了。
剧情很抽象，但男女主建模精美，男主的配音演员声音也很磁性，林今昭喜欢形式上充满美与和谐的事物。
男主是个手撕虐文剧本的霸总，女主天天把“你爱的其实是我姐姐”挂在嘴边。
男主终于忍无可忍，掏出一份财产公证书和一份婚检报告，说：“你姐姐爱的其实是你，我娶你只是为了拿回你奶奶留下的那本菜谱。”
女主还在哭，他已经打开冰箱，从里面抱出一只CG建模出来的活企鹅。
林今昭看到这里，先是震惊，紧接着莫名开始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脚趾都蜷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给纪如歌发语音吐槽，说完又倒回去重看了一遍那只企鹅从冰箱里探出脑袋的镜头，嘴角梨涡深深陷下去。
霍承聿走进餐厅时，看见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笑什么呢？”
忽然一道声音，低沉好听，竟有点像刚才短剧里男主的配音。
林今昭以为自己看弱智短剧看出幻觉来了，腰一软，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身后一只手稳稳扶住她，拔萝卜似的，把她拎回椅子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今昭扭过头，吓了一跳。
脱口而出后，她想起自己方才毫无形象的样子，耳根一热，赶紧补救地端坐好，又把声音放轻，温温柔柔地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霍承聿看她像演员NG重拍一样，古灵精怪的模样实在可爱。他唇角弯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从上午董事会开始积在胸口的那点沉郁，像被什么吹散了，连带着肩背都松快了些。
“你还没吃？”他抬手松了松领带，随口问。
“还没。我看你没说不回来，就想在等你一会儿。”
她一面确实是在等他。另一面，其实是因为下午和纪如歌去吃了下午茶。纪如歌最近减肥，说什么也不肯多吃，一笼宝格丽的点心塔，林今昭一个人吃掉了四分之三，到现在都不太饿。
但这个原因，她没好意思说出来。
霍承聿也没追问，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下次不要等。”
林今昭笑了一下：“那不行，等不等得看我心情。”
她说完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在掩饰什么似的，巴掌大的小脸藏进杯沿后头。霍承聿看着她，眉心拧着的最后那点凝滞也散了。
“对了，你要吃什么？”林今昭问，“厨房准备好了饭菜，好像有清蒸东星斑、白灼芥蓝、松茸炖花胶什么的，都温着呢。”
霍承聿看了眼腕表：“七点以后，我通常不吃东西。你吃吧。”
“那你饿不饿？”林今昭说，“饿了就吃啊，管它几点了呢。”
时间久了，她在霍承聿面前的胆子大了许多，想什么，便随口说了。
霍承聿没有回答。他今天一整天只吃了一个三明治，胃里其实不太舒服。可那不舒服里偏又生不出食欲。经年累月的习惯，早被身体记住了。
林今昭见他不答，也不再问，起身进了厨房。不多时，她端出一只青瓷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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