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宥。
他不做他想，提剑出门。
白宥知道他的来意，他知道白宥一定知道。
但两人都不在意。
整日酗酒烂醉的白宥丝毫不打算抵抗，他抱着无字的牌位，痴痴的笑，口中呢喃不清的说着什么“错信小人”“人生无常”的话，看向长理的时候，眼神却突然变的清明。
“杀了我吧。”白宥说：“我不能自戕，动手吧。”
长理一剑封喉。
疯狂涌进大脑，他提着白宥的头，看着身上突然出现的如同火烧一般的伤痕图案，毫不在意仿佛从骨髓里渗透出来、令人全身发抖的剧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早该这样了。
他想。
早该这样了。
之前他一直困锁在既定的逻辑当中，然而现在他突然豁出去了，曾经的锁缚也好，契约也罢，再也束缚不了他了。
天地辽阔，一身轻松。
不只是因为兴奋还是疼痛，他无法遏止的疯狂颤抖，几乎握不住剑。
“原来这就是入魔。”他看向自己伸出的尖锐利爪：“当时师父到底杀了多少人才变成那副样子的？”
无所谓了。
长理大笑一声，出门去。
仇人还未杀尽，今天可不能就这样结束。
·
舒柏彧找到长理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坐在血泊之中，卷刃的剑随手扔在一边。
天际劫云翻涌，隐雷声声，长理一动不动。
“师父？”他笑了一下：“你说对了，我真的堕魔了。”
“我知道。”舒柏彧说：“我不能说你做的对，但是现在，我也不想说你做的错。”
霹雳闪电划过长空，天雷诛魔，蠢蠢欲动。
长理抬头看着天空，心中正想，不知道天雷是什么滋味就听见舒柏彧说：“你走吧。”
他一愣：“什么？”
“我迟了一步。”舒柏彧说：“既然一个人也没落着，那为师就帮你挡了天雷吧。”
天雷降下，迎上去之前，舒柏彧朝他笑了一下。
“长理。”他说：“做得好。”
与第一次一般无二的惨白再次闪烁起来，倏地，长理突然想起师父不需要替自己挡雷。
一把捡起还在滴血的长剑横在他自己的脖颈上，长理心中快然。
他已经找到了全新的解决问题方法。
这一次，绝不让一切重蹈覆辙。
一剑抹过，鲜血飞溅。
意料之总的清醒，然而长理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他伸出自己的手看，整个人一下愣住了。
这不是孩子的手。
这事成魔的利爪。
第72章
轮回四次，现在是第五次，新的轮回开始，一切都默认重新来过，舒柏彧第一次成魔，引来的天雷将锦宫夷为平地，即便如此在第二次轮回时他依然重新回到了尚未成魔的时刻。
长理看着自己的爪子惊疑不定。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因为自己每一次都汇集成轮回的记忆吗？
他想不通。
这一次轮回似乎非常与众不同，他并不是从第一天来到司天监的那时候开始的，现在他仿佛已经长大成人了，这绝不是幼儿的手。衣镜前，他仔细看自己的面容，没有妖冶纹路，也没有成魔后的烁光。
除了尖锐指爪，一切如常。
稍作思考，长理当机立断，决定离开司天监。
他不能冒险和舒柏彧见面，无论自己这副样子算不算是入魔，他都与其他人不同。舒柏彧曾经杀过人，但他并不记得这件事情，于是他还能恪守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但是自己不一样，长理对于每一次轮回发生的事情都历历在目，杀人已经成为了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堕魔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可怕。
趁着夜色，他偷偷的跑了。
成魔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力量似乎有些不可控了，不知道舒柏彧当时有没有这样的感觉。而且长理常能感觉到芒刺在背的窥探感，曾经他想是不是天道，他不怕天道诛魔，他只怕自己死的时候仇人还活着。
然而调查的时候，长理发现，这一次轮回，这些人似乎都不变的哪里不一样了。
他们好像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了。
应该用这个词吗？
长理有点迟疑，他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快刀斩乱麻，将这群人直接剁了，但宴初的状态更让他感到担心。
她总有一股末日狂欢感，仿佛过了今天变没有了明天，所以每一天都要纵纵情恣意，完全不考虑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今朝有酒今朝醉，宴初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并且不断谋求让自己更加快乐的方法，她与无数人交朋友，获得他人的喜爱，邀请旁人一同游玩，仿佛明天就已经到了末日，今天就要赶快将所有未尽的快乐消耗完毕。
长理很为她担心。
夜里，一只狐狸悄悄地跑进了十七殿下的别院，在院子里的是桌上，看见了半醉的宴初。她一贯不能喝酒的，小的时候有一次，三皇子喝酒的时候宴初过来玩，被三皇子抱着，你一杯我一杯喝，然后又吐又烧折腾了大半个月，三皇子又气又急又悔，说他又不是疯了傻了，真的只给宴初喝了一杯。
然而宴初就是成那样了，她躺了多久三皇子就给其他人整了多久。不说别人，三皇子一定是最希望她快点好起来的。宴初康复的那天，三皇子松了一大口气，咬牙切齿的指着宴初。
三皇子：“好好好，阿初啊，三哥这下是记住了，你看着吧以后你能从我管的司局里支出一碗醪糟，三哥都算你有本事！”
三皇子：“还吃药呢？苦不苦？想吃哪种蜜饯，三哥去给你拿。”
从那之后宴初差不多就禁酒了，平时在大宴上，宴明瑾只许她喝些桃花酿，但是今天，金津酒在她的桌上摆了两壶，都已经喝完了。
醉眼朦胧，宴初眯了眯眼睛才看见院子中人立的小狐狸。
“哦？”她笑起来：“小朋友，你从哪里来呀。”
说着，她蹲下来，向小狐狸搓搓手，从桌上拿了一把花生下来，放在手里，想引他过来。
“小狐狸，你怎么在这里呀，是不是悄悄地把我家的墙掏了个洞？”她开玩笑一般地说。
“不是的。”长理说：“没有破坏墙壁，侍从门口溜进来的。”
宴初：......？！
她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她惊奇道：“小狐狸，你会说话吗？”
长理：“会，有的时候会说一......啊殿下不要这样。”
话没说完，宴初就把花生重新放到桌上，拍干净手上的碎屑，把他从上到下摸摸摸，耳朵尾巴小爪子，一个也没放过，本来还想摸摸柔软的肚皮，小狐狸全身炸毛，躲在爪子下面，惨叫：“殿下！你自重啊！”
宴初这才停下动作。
“嘿嘿抱歉啦。”她不好意思的笑：“因为看到你毛茸茸的，所以忍不住想摸一下。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
凉风习习，繁星点点，长理与宴初一起坐在草地上，抬头数星星。他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离宴初这样近过了，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手脚该如何摆放，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殿下。”他开口，每个字都小心翼翼：“你不开心吗？”
“嗯？”宴初偏过头：“何以见得呀？”
长理也说不上来，他总不能说，因为宴初每天都太过开心这样的话。于是两只爪子按在一起，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小狐狸，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遗憾，有的时候原本很想要一件东西，但是总是要不到，这种时候就应当放弃。但是还有一个词语叫做沉没成本，意思就是说，我为了得到这件东西，已经为它花费了太多的代价，如果要不到的话，我就觉得非常可惜，但是如果就这样放弃，花费这么多代价却什么也得不到，我会觉得更加可惜。”
宴初声音缓缓的，她喝了太多的金津酒，好像说出来的话也带上了酒气，长理只是这样听着，好像就已经开始变得晕晕的。
“人是一种脆弱又固执的生物，而且心里想的，实际做的根本就是两码事，完全都猜不透他们到底怎么想的，而且我现在也不想去才任何人的想法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长理：“那，殿下希望那些让你不开心，或者可能会让你不开心的东西都消失掉吗？”
“嗯？那倒也没有必要，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了，我早就已经有了打算，要是他们突然消失了我反倒会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哦。”
她说：“小狐狸，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付出非常愚蠢。人间已经有这么多的遗憾了，我不希望有朝一日我会带着遗憾去迎接我的终局。”
长理一顿，他一下看过去：“殿下，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我是说......我是说你还很年轻。”
“嗐，万事万物总有消亡的一天嘛。”说着，宴初举杯：“我现在虽然年轻，然而却不会永远年轻，我想没有遗憾，永远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老去——敬年轻，敬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