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再需要答案。
灯油断断续续滴落在地上，长理将烛火投入其中，走入烈火。
再次睁开眼睛，他便知道，这是第四次轮回了。
烈火灼烧的疼痛让人忍不住痉挛，长理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呕吐欲，他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便翻身起来。
他不想再继续轮回下去了。
他要在这里结束自己，结束这一切。
第71章
天道的劫雷降下的标准究竟是怎样的？
曾经长理觉得是为世间一切不平之事鸣雷，然而现在，他突然不确定了。
就像是一个蒙上眼睛的人头上顶着一只桶，向他的桶中滴注硫酸，他不在意谁才是真正往之中滴注硫酸最多的人，但只要硫酸流出，他就发作。他在第三次轮回的时候确实使用了许多次妖法，最后只是因为妖法做事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除了舒柏彧无人能够发觉，但这些报应最终不应该报应在宴初身上，怎么看，最后该死的都是自己呀。
可宴初还是死了。
三次轮回，他每一次都会惨死。
一个巧合，第一次发生是巧合，第二次发生时就成了必然，第三次就是理所应当。
天道理所应当要杀宴初。
为什么？
曾经长理以为是自己执意点燃的那盏长明灯，可后来他觉得也许不是这样。也许自己的原因也有，但是更多的，天道要杀宴初。
可宴初并无过错呀。
最令人害怕的并不是有形的事物，无形的东西往往更加可怕，你捉摸不透它什么时候会降下神罚重锤，什么时候会降下恩赐甘露。
在第四次轮开始之初，他万念俱灰，立刻就要自尽，舒柏彧及时赶到，打掉他手中的刀，按住他汩汩流血的伤口。
“怎么回事？”舒柏彧口吻急切，立刻为他止血：“长理，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
他眼下淤青，无神的目光看过来，泪腺发生了故障，他的眼泪止也止不住。
“师父......”他喃喃：“我不想再继续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昏过去了。
昏迷之中他仿佛被什么东西追赶，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却又无比焦灼的奔跑追寻，有人叫他，他总能听见有人在呼唤，可是举目四望除了浓郁的漆黑，他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什么想就这样在这里坐一会儿，或者干脆就永远呆在这里，没什么不好的。
但他不能停下来。
心中的焦躁迫切越来越强烈，甚至已经到了只要他停下来就会变得抓心挠肝的地。
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但我不想她死，我不想她死的！我是想帮她，我是想救她，我不想让她死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醒来，如果这是一片迷津，他现在还不能死，应当要突破，应当在去帮宴初。
......可是他究竟要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呢？
睁开眼的时候，长理知道自己没死成。
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他再也不敢任性妄为，不敢再为她奢求什么自由、什么理想，他只求宴初好好活着。他将自己困锁在司天监，将顺其自然刻在骨头上，再也不敢悖逆天道。
他不敢和她见面，不敢再打听她的消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偶尔听见宫人从身边经过，口中说着十七殿下如何如何时，总是忍不住驻足，心中渴望他们再多说点，再多说点，然后用手将耳朵捂上。
人妖有别。如果他这些不应当产生的心思便是一切不幸的源头，那从一开始就应当斩断。这一次他不会再插手任何人间的事情，无论最后的皇帝是谁，他都不会成仙，踩着人间至尊登云上，他不会去做。有时长理心中也忍不住幻想，要是等有一天，他也不再做国师了，有了新的国师来顶替他，到那个时候会怎么样？
也许他和舒柏彧一样，到那个时候，也就能够不在乎身份束缚，坦然的面对自己心中那些不能回答、不能言说的情感。
那到那个时候宴初会怎么样呢？
她一定已经过得很好了。事业有成与否都无所谓，她的哥哥姐姐不会让她为难，说不定汇丰他一个闲散的亲王当当，每天还是东游西逛——对了对了，之前阿初、十七殿下曾经还说过，她想要写一本游记，记录各个国家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说不定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她已经把这本书写完了。
她会成婚吗？
可能不会，没有人能束缚自由的十七殿下——不过要是成婚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也很好。到时候她和心爱的人结缘，也许有了一两个孩子，一家人一起去各处游玩，这也很好。
不管哪种可能，她看起来一定都很开心。
这就已经足够了，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只是别再做皇帝了。
再也别再做皇帝了。
灵台之前，长理祈求天道。
这个人的心思从来不在那至高之位上，放过她吧。
偶然相遇，他低眉垂首跟在师父的身后，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让她几乎看不见自己。他不敢抬头，于是看着两人地上的影子出神。他们两个影子离得多近呀，再拉长一些，几乎已经头碰着头了。
多好呀。
他中酸涩的欣慰。
多好呀。
这就够了。
对他来说，足够了。
他听见舒柏彧问她：“小殿下之前托我的做的香已经做好，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来拿？”
宴初说：“做好了？太好了，之前我用了大国师做的香就觉得很好，白宥也喜欢这个味道，他最近睡得也不太好，我分他一点。”
......白宥？
长理愣了愣。
之前好像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
宴初来拿香的时候，舒柏彧有其他的事情，让长理去。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去，但理智和情感的对抗永远无法占据上风。
他太想她了，太想太想了。
“就是这个味道。”宴初笑起来：“谢谢你小国师。”
“......不敢。”犹豫再三，长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殿下，不知道那位白宥是......”
“哦，那是我父皇故交之子，一直在锦宫里养着，算是我的青梅竹马。”
话在嘴里转了几转，长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开口：“殿下，还是，珍重自身，学业为重吧？”
宴初：“诶，知道啦。那我就先走啦，帮我想大国是问好啊。”
接过香盒时，宴初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长理全身猛地一悚，看着宴初一手抱着盒子，一手向他挥着手跑远了。
这样就好了。
他心想。
这样就好了。
只要自己不再介入，这一切也许就不会再发生了，宴初的命运也不会重演。
挺好的。
......挺好的。
他颤抖着，缓缓地握住了那只被触碰过的手指。
·
宴初被封为太女这件事情，长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打翻了茶碗，整个人如遭雷击。
“什么？”他一把抓住面前说话的宫人：“你说什么？”
宫人：“啊这......十七，十七殿下被封太女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一瞬间天旋地转几乎站不住了。
为什么？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问题了。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什么也没有做了。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深夜无人时刻，他在最初两人相遇的小花园中，捂着嘴失声痛哭。
“你怎么了？”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长理猛地回头。
是宴初。
她穿着太女的服制，头上步摇坠下的东珠熠熠生辉。
脸上虽然疲惫，但她神色一如往常温和，声音柔柔的再问一遍：“我看到你在这边，你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从指尖到头顶，长理忍不住自己的颤抖。他说不出话来，落荒而逃。
加冕，登基，祭天。
失魂落魄的长理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完成的，不过好在，这一次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臣子还算忠心，藩王还算安分，一切都还算井井有条。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后一次听到宴初的消息，会是她的死讯。
短暂的死寂后，长理彻底崩溃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天道就抓着这一个人不放，她从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甚至把很多原本绝路上的人都拉扯到了另一条也许并不那么平坦，但绝对比他原本的命运要好得多的路上。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她都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一次比一次更凄惨。
上天有好生之德，可这份好生之德，为什么从来都落不到她的头上，为什么永远对宴初都这么严苛？
这样的天道到底有什么用？
宫里乱作一团，没人知道是谁杀她，但长理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