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叫人在意的事情是尚书省的那两个。
她现在有点看不懂卫寒卢和张叔夜的算盘了——明知道不可能，却依然顺着皇帝说，难道是和自己打一样的主意？不可能，他们两个建议还算中肯，不是糊弄，这两个人糊弄人的手段相当高明，不会用这种言辞。这两个人虽然也不是对找上门的人横眉冷对，但也勉强能当得起一个“清廉”，不是雁过拔毛，也不是来者不拒。
那就是没打算当佞臣。
应该也不是打算入后宫——前朝后宫不得够连，抓住就是个死。
最终，她在圈椅上伸了个懒腰：“......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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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前，宴初的恩旨发了。
大赦天下，有三不赦。除此外各地名单需附上犯人案由和画像，再由所有经手人签字盖章，汇总到锦都，待核对阅看完毕之后再将批准的名单发回各地，并派监刑官确认没有顶替的情况发生。如有欺瞒，严惩不贷。
加封恩旨，除了追封先皇和她的十六位兄姐，追封亡故的先帝嫔妃，追封曾跟随宴明瑾南征北战的有志儿女，追封为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三品以上老大人享国公之葬仪。
大赦名单门槛重重，加封之人都在棺材。
一时间，新帝寡恩的流言像迎春花一样，悄悄的在锦都开遍了。
第51章
宴初最近开始学打拳了。
她这个年纪已经别想学成什么盖世高手了，好在她本人对自己的定位也非常准确，就是为了锻炼身体。
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打拳，她身边还站着陆铮，端王世子在校场边上远远的等着，等胜意给宴初指导完，宴初已经出过汗之后，把毛巾递给她擦脸。
陆铮是昨天递的请见牌子，但是宴初没时间见他，琉璃秘书长给她的行程谋划了半天，就挤出了早上锻炼身体和吃早饭的时间。
琉璃：“下朝后陛下要见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卿，之前他们递上来安排外国使臣的折子，陛下看了之后定下今天面谈。过一刻，兰泽刺史候见向陛下述职。午饭后，下午工部侍郎罗大人向陛下面陈城墙修补情况，之后见大理寺少卿。”
琉璃：“晚饭之前陛下的安排就是这样，陛下，要留饭吗？”
宴初：“不留了，晚饭之后朕要学习，估计还有其他的折子要批，让他早上早饭之前来，留一顿早饭算了。”
反正见了也没啥大用，不见了。
琉璃：“是。”
她短暂的瘫在椅子上一会儿，心中对皇帝总是短命这件事情有了一个新的认知。之所以短命恐怕是因为过劳死，之前她在辍朝期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这繁重的工作量了，可是没想到那个时候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对于一个合格的皇帝来说，辍朝期恐怕就是“念在陛下痛失至亲悲痛难忍，就让你这两天稍微歇缓一下，赶快缓过来之后就要上工了哦~”的意思。
之前琉璃每天要把她第二天的安排做个日程表，写好之后给宴初过目，看看有哪些时间有些紧张就要更改，或者临时有其他安排，也要提前给第二天要见的人讲一声，说没时间见了赶紧回家。宴初看之前还觉得非常新奇，有一种走每日任务的感觉，就是那种“今天也是好皇帝1/1”的感觉。
看过之后她就不觉得，她想“每天做个昏君1/1”。
真就是“我翻开日程表一查，这里面没有休息，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做个好皇帝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三个字是：过劳死”。
她搞不懂，现实生活已经这么疲惫了，为什么还有人要来打这么肝的游戏？这究竟是为什么？上班开会没开够，下班继续开会吗？
不明白，她不明白啊！
不过算了，明不明白的，来都来了，也走不了了。
她全身都在冒热气，接过陆铮递来的毛巾擦了擦：“之前递牌子进来，什么事？”
陆铮收回目光：“回陛下，臣的父亲从云塘启程已有一段时间，臣想现在去接。”
“现在？”她愣了愣：“会不会太早了？这里还没收到什么消息，要是端王还没到，那你岂不是要一直在那边等着了？”
“无妨，臣去等。”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他觉得端王到可能就差不多快到了，他狂是狂，但是要让他真的连觐见新皇都敢迟到的话那直接治个大不敬就行了，他不会这么鲁莽——他只会突然出现在锦都城，打乱皇帝的工作节奏，然后说“都是臣疏忽，忘记提前向陛下说一声了”。
他能感觉得到宴初并不是真的不在意端王的冒犯，这种冒犯就像在往一个顶在头上的罐子里滴注酸液，你不知道它现在还有多少就会满出来，但你就是知道，它一定会满出来的。
更何况......
他觉得之前他和卫寒卢的猜测是对的。
他觉得宴初可能已经知道，以前的那些事情了。
之前他进了左相府，卫寒卢看起来像是一片死灰，哪里还有半点春风得意当朝二品的模样，勉强招待他喝了茶，两人一句话也没有。
“怎么回事？”他看着沉默的卫寒卢，半晌又问：“是，不能说。”
卫寒卢缓慢地摇头。他佝偻着，挺起背要花的力气实在太多，于是他什么仪态也不要了，缓慢的说：“我不想说。”
不想说，那就只能猜了。
卫寒卢官衔未动，之前听人说是在宫里挨了训斥，可是什么样的训斥会让她成这样一副模样？陆铮想不到，他只想到了上一次，阿初差点赐死他的时候。
那就是和那一次的情况差不多了。
可卫寒卢并未犯错。
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陆铮感觉呼吸都窒住了，他不敢往下想了。
可是他又不得不想。
如果宴初知道了，为什么不发落他们？
他想不到。
封禅大典上，他混在人群之中，和其他众人一起仰着头，如同朝圣一般看着神女从人间掠过，宴初穿着皇帝的礼服，威严不敢直视。陆铮看着她，忍不住想笑，可是嘴角刚抬起，酸涩便再也压不住不断地从心里泛出来。
他的阿初，从接云道上走过的阿初，曾经像小鸟一样快乐的阿初，曾经枕在他的肩上的阿初，已经不再是他的了。
他仰着头，为她高兴，看着她如今威严又美丽，心中隐秘的荣耀灼得发烫。
他们两个曾经是最亲密的人，可现在......
他也只能和其他人一样，仰着头，看着她从自己的面前翩然经过。
所有人对灵台山的事情绝口不提讳莫如深，可是人心浮动，聪慧如陆铮，就算不知道确切发生了什么，他也依然能做出对当下来说最保险最合时宜的行动。
已经有人开始说新帝寡恩了，接下来她要见更多的人，国内的，国外的，鱼龙混杂是最容易出事，也最容易人心浮动。他要做的，就是把想浮起来的人，一个个都按下去。
他看向宴初：“臣请启程去迎端王，望陛下允准。”
让我走吧。他心中祈求。
现在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宴初，既然如此，那就先躲一躲吧，冷静冷静，说不定就好了。
“那好吧。”宴初一口答应下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说着，她顺手把毛巾抛给陆铮：“今天膳房做了豆腐皮包子，走，跟朕吃了早饭再走吧。”
陆铮一下愣住了。
曾几何时，他们两人也是像现在这样，只不过陆铮才是冒汗的那个，宴初拿着毛巾给他拭过汗，眼睛亮亮的：“肚子饿了没？走，我宫里今天早上吃豆腐皮包子，我拿过来和你一起吃饭。”
一时间，苦涩突然从眼底漫处，几乎叫人动弹不得。
宴初走出去好几步了，这才发现陆铮并没有跟上来。她停下来回过头去看：“陆铮？”
“......臣在。”他艰难的说：“臣走神了。”
·
李稳回到住处，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光了，心里还泛着恶心。
今天澄月姐姐亲自带着人，押了许多宫人压在怀远门外打板子，还让他们所有人都过去看，里面不乏有各处的管事。
澄月站在那里，和平时无甚不同，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娃娃脸上还带着亲热的笑容，眼睛里却冷得很。
她将在场的人都目光扫过去，朗声说：“如今辍朝期满，新帝临朝，宫里风气自然也要整肃，这些人目无规矩，以下犯上，今日依照宫规惩处，各打一百大板。”
目无规矩，以下犯上，这都是托词，有时候管事的想整治下面的人，也会用这样的说词。拉来的有花鸟房的、膳房的、织造局的，还有些名字都叫不上的粗使的，澄月最终也没说这些被拉来的宫人到底犯了什么错，只是在场看客心中都是清清楚楚的。
这些人最近可没少多嘴。
板子落下来，第一下就已经砸得人惨声连连，几板子下来，人的骨头就叫打折了，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和凄惨嚎叫连成一片，血在低洼处汇成血泊，连石板都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