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回过头，冲小顾挥挥手，像是让她别担心的样子。
小顾从心脏酸到鼻子，差点哭出来。
那种心情，像送长大的孩子离家去上大学一样。
希望孩子一路顺利啊。
阿扎叔家坐落在村镇交界的窄路旁，是一座老式木土瓦房，后面是连绵的松林山脉。
这次景区开发，刚好没圈到他家的位置，阿扎叔一家都很遗憾。
原月走进瓦房内，看着房内的矮木方桌，四周围着藤编竹凳，陶土腌菜罐，感觉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很亲切。
苏仙奶奶见了她又抱又笑，嚷着要给她做好吃的。
灶火点燃，原月给苏仙奶奶打下手，两人用阿扎叔去山里找的菌子和青笋，炒了一桌鲜货。
一大砂锅白牛肝菌炖土鸡，乳白醇厚。
春笋配本地青辣椒，再加几粒黑豆豉，炒得咸香有味。
蒸火腿，一碟山韭菜、一盘凉拌树花，边角还上了一碗蒸桂花米糕。
这一桌，是村里人家费劲心思的丰盛了。
苏仙奶奶手里攥着竹筷，不停往原月碗里夹菜，聊着过去和原月奶奶的往事。
阿扎叔拆了原月新买的土坛酒，凿烂了几颗青梅放进去，酸涩辛香，逗着原月和苏仙奶奶尝。
气氛融洽，大家都多喝了几杯。
温润顺口的酒，后劲却藏得极深。
原月脸上很快露出了孩子气的兴味，一直把那碗桂花米糕往自己的小碟子里夹着玩，却一口都没吃。
苏仙奶奶看着原月的样子，露出了舒心的笑。
“还是家里好吧。”她感叹道。
原月已经带了点醉意，鼻音软闷闷的：“嗯。”
“早先你非要往老远的地方念书，还死活不让季林跟着过去，就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头飘着，遭多少罪哟。你奶奶隔三差五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放心不下你。”
原月含糊地嗤笑自己：“年纪小，不识好歹嘛。”
“好在最后你听了你奶奶的劝，回这边来了，在省城做个老师，和季林结婚，多体面，多踏实啊。你奶奶临走前，一提起你后半辈子有了着落，就拍着胸脯谢山神呢。”
“嗯。”
“现在日子过得好吧？”
“嗯，特别好。”
“好就行。”苏仙奶奶满意了，伛偻着腰走进里间，不一会儿，拿了一个织工细密，带着山茶和月亮纹样的厚实彩线手工毯出来。
“你奶奶说，想给你织条毯子，等你结婚，铺在你的新床上。她做了一大半，到最后右手不利索了，来求我。我也一直忙，一直到现在才做好。”
苏仙奶奶把彩色的毯子披到原月的身上，把她像个小雪人一样围了起来，擦了擦她眼角忍不住的泪痕。
“真漂亮。”
饭后，苏仙奶奶不让原月再回镇上住宾馆，收拾出来一间侧房，特意拿出新的被褥铺上，让原月住下，明天再回家里看看。
原月无法推拒，只能乖乖应下。
时逾月中，月亮如打磨光洁的银盘。
月光下，曾经充满人烟的小村庄已然成了一个荒村。
几十户房子都在月光下空置着，萧瑟一片，周围静得连狗叫声都没有。
潦草褪色的红“拆”字写在半倒塌的砖墙上，两旁疯长出半人高的狗尾草与野蕨，藤蔓顺着石墙、木窗缠上去。
地上处处留着仓促搬家落下的盒子、纸片，满是荒废的土尘味。
原月抱着自己的小毯子，酒意昏沉，在月光下独自走了一公里多的路。
终于走到了村子的尽头，站在了紧挨山丘缓坡的小院落前。
“奶奶，季林，我回来了。”她含糊喊着，手拍了拍门画褪色的老旧木门。
吱呀一声，未锁的门板向内打开了。
第35章 伤人不知
原月终于踏进了小院。
老式的四合小院，石块垒起院落，砖瓦盖成矮房。正中三间房是厅堂和卧室，右侧的矮屋是灶房和水井亭。
小院格外开阔，比原月在城里的两室一厅大出两倍不止，只是如今全部荒芜了。
主路上青石板缝隙中长出了茁壮野草，墙根处的野蕨铺了厚厚一层。右墙处两棵无人修剪的梨树间，用木架支起的大秋千旁，半人高的狗尾草疯长。
原月呆站在青石板上，看着墙角荒废的秋千，三分清醒七分迷醉地出着神。
她还记得，最早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个木板板小秋千，挂在左边的那棵梨树下。
可那个秋千太小了，只能一个小孩玩。小季林从不和她抢，每次都老老实实推她荡高。
奶奶常常看得哭笑不得，搬出家里草棚下存的木头，请村里人打了一副独立木架的双人大秋千，两个人并排坐都宽敞。
可她确实被惯坏了，一有新鲜的东西就自己先抢占。她霸占着秋千睡午觉，说她在楼上，把季林赶到秋千地下，说他在楼下。
小季林就乖乖地听她的话，蜷缩在地上，睡在秋千的阴影里。
可很快她就后悔了。
太阳太毒辣，她趴在秋千上睡午觉，活像那些被奶奶扔在簸箕上暴晒的黄鱼干。
汗水顺着她的发际脖颈一个劲儿地渗出，朝天的半张脸开始火辣辣地疼。
于是，她就从秋千上爬下来，也钻到下面的阴影里，蜷缩在小季林的身边。小季林感知到她，就伸出小胳膊搂着她。她就往他比常人格外凉一点颈窝处贴。
两个人像两个小冬瓜，像两条未断乳的奶狗，在秋千阴影下呼呼大睡。
偶尔半梦半醒掀开眼，看到小季林紧闭的睫毛，她也觉得不必醒，脑子一扔又傻睡了过去。
直到天色转暗，耳边出现井桶汲水倒进大铁盆的哗啦声，院墙那一边厨房里笃笃笃的切菜声……他们才抬起两张睡晕的，沾着泥汗的小脏脸，迷糊地爬起来。
走到院子里一看，铁盆里飘着一个硕大的绿皮西瓜，一摸，西瓜被井水镇得冰冰凉。
厨房的轻烟随着晚风飘散，空气中，正传来辣椒炒鸡蛋的辛香味……
她幸福地抬起头来想叫奶奶，抬起头来一看——
小院已经枯败荒芜。
原月迟钝又困倦地站在荒院中，夜风吹来，身侧的杂草乱树们都扑簌簌在月光里摇晃，仿佛她站的地方不是家，是河岸，是阴坡，是无人的荒野尽头。
她抬起脚，却不知道该往哪走。
最后还是一脚深一脚浅地，又走回了秋千那里，像小时候那样侧躺在秋千上，在吱呀声中，用奶奶的小毯子蒙住了自己。
她把手握成拳头，压在自己的心口上，用力按着，还是觉得不舒服，心口压抑得好难受。
从奶奶去世，到季林紧接着异变，生活天翻地覆，她好像心里堵了很多眼泪，可就是哭不出来。
照镜子时，她经常看到自己麻木到令人心惊的脸。
明明她想要的家人和陪伴，在年幼时已经通通得到。她想要的洒脱自由，在独自去北方读书的那几年，也已经全部被满足。
可为什么还总是觉得，活着很没意思呢。
总是很累、很疲倦、很寂寞……未来生活的可能性，一种也不想要。
在奶奶墓碑前的时候，想死的念头达到了最高峰，想变成一抔土，一棵杂草，留在那里。
可又觉得自己太不争气，明明已经被奶奶和季林托举到这种地步，怎么还是生活不下去。
以为到了这里可以痛快哭一场，可还是哭不出来。
她期待此刻爆发一场山洪或地震，像曾经吞没她的父母那样，吞没整个荒村和她自己，把她彻底摧毁掉。
那样她就能毫无愧疚地，得到永恒的解脱了。
思绪沦陷在漆黑的泥潭里。
原月额头沁出一层冷汗，手指绞着自己的领口，努力喘气，却感觉胸口越来越窒息。
就在这时，细碎的脚步声匆匆踏入。
杂草擦过裤腿的声音簌簌逼近，急促的呼吸越来越清晰，直到停在秋千旁。
脸上的毯子被人小心地揭开，原月难受地掀开睫毛，逆着月光，看到了一张模糊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季林……”
季林带着满身跋涉的凌乱和后怕，半跪在地上，直接扑到了她身上。
他声音中带着无限的庆幸和委屈：“你抛下我，自己藏在这里。”
秋千受力道吱呀晃了两下，被季林眼疾手快地摁住。
“我知道错了，原月，我以后再也不敢伤害别人了，你还在生气吗？”
他放软语调，小声道着歉，伸手把小毯子拉到原月的脖子处，想看清她的表情是不是还生气，却撞进她懵懂涣散的目光。
“季林……”
“我在这呢。原月，你怎么了？”季林忽然鼻尖一动，微微俯身凑近，贴着原月的唇瓣闻了闻，“你喝酒了？”
借着他的姿势，原月抬头，指尖轻轻抚摸了他的眉头和眼睛：“季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