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强压着快崩落的哭腔，眼神委屈偏执：“是我把她惹生气了，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小顾，你放我走吧，我找她从来不需要认识路。”
成林镇，松寿园。
下午四点，墓园已经临近闭园，若是平常肯定人迹寥寥。
可大概是因为临近清明，返乡拜祖的人多了起来，眼看远山松柏林中的红日已减了温度，墓园前竟然还是有十几辆汽车停着。
三三两两的黑衣祭客，聚在一起淡淡说着话。
原月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在门口简单登记了一下，便逆着出园的稀疏人流，踩着冷硬的石板路，往墓园深处走去。
墓园最西侧，紧挨着后山杂树林，季桃妹的墓就立在那里。
青灰色薄石碑面上，黑白旧照里的老人，银发梳得整齐规整，眉眼慈爱一如往昔。
低像素磨去了她脸上常年劳作长出的皱纹，让她看起来平和、恬静，像没有在这穷山恶水的山沟沟里吃过养育两个孙儿的苦一样。
原月走上前，抬起手，拂去碑顶和水泥祭台上积落的松针和落花。
日光透过柏枝筛下来。
模糊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沉静又飘渺。
望着碑上的照片静静站了一会，原月忽然像个小孩似的，笑着冲墓碑翘起了脚。
“果然像你说的，你葬在墓园，你的小阿月就不用吃爬山踩泥的苦了。”
“你看，我的鞋多干净。”
第34章 瓷器小人
黑色的粗跟小皮鞋，走线弧度精致大方，翘了一会后踩回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原月望着奶奶的墓碑，歪头笑。
只是她的笑不纯粹，像刚融化的冰淇淋，带点软绵的湿润。
“你们家季林啊，在忙着工作，他这次可能没办法来看看你了。”
“他变了好多。”
“以前多闷的一个人啊，天天躲在家里不爱出门。现在……漂亮了，开朗了，会发脾气了，愿意和别人抢东西了，天天折腾得要命。”
“以前是我惹事，他来收拾烂摊子。现在好了，全报应回来了，他一直在气我。”
原月在原地踱步，小皮鞋在石板上来回落响。
“如果见面，你能认出他吗？”
“你能的吧。毕竟我出去上大学这几年，他照顾你的时间比我多得多。你们更亲密，对不对？”
“你们可是都姓季，是一家人呀。”
远处，隐隐传来了墓园管理员的喊声。
“祭拜的客人，时间不早了，五点闭园清场，别耽误太久了啊。”
原月眉间顿时浮出寥落，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把植鞣皮包的背带攥得发皱。
人声敲在耳膜上，和过往的嘈杂声重叠在一起。
“病人家属，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想说什么抓紧跟老人多说几句……”
“逝者家属动作快一点，遗体要赶紧推去火化间了。下一组家属已经在等了……”
为什么人生总是这么匆忙？
身不由己地出生，好的坏的命运混成一团，被人强塞进手里，还没活出个究竟，一切又被人仓促粗鲁地夺去。
趴在死亡的肩头俯瞰生命，一段潦草旅程。
原月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涂着治愈淡彩的瓷器小人。
瓷器小人额发垂顺，眉眼敛落，满是温顺寡言的气质。
她轻拂着那个小人的眉眼，看了好一会，眼神眷恋，随后便走到墓碑旁边窄小的绿植花圃里，半跪下，捡了根树枝，把泥土挖出一个坑，将瓷器小人放进了坑里。
即使躺在湿褐泥砾里，彩色瓷器小人依旧垂眼不动，安静得令人心疼。
“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做个墓，季林，我不知道你现在算什么……可是我和奶奶都很想你。”
原月俯身靠近泥土里的瓷器小人，闭上眼睛，吻了吻它冰凉的脸颊。
两行清泪沿着她的脸颊流下，啪嗒，砸进泥土里，转瞬就消失了。
泥土重新被封盖好，野花绿草也重新铺回原来的位置。
原月起身擦干眼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
她看向奶奶的墓碑，对上那张慈爱笑着的黑白照，却又逃避地躲开了眼神。
“小时候，咱们总是一起猜，季林到底是怎么被扔到山里的。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大山的孩子。反正，总之……有一部分的季林出了点小问题……”
“我也说不清楚。”
“但是我害怕，害怕有一部分的他无处可去。”
“不过你放心，现在的季林对我也挺好的。”
“我也真是命好，明明是个山沟里的野孩子，却偏偏被你和季林宠得像个大小姐一样。现在，这个季林也很照顾我，会做得饭比他会用的形容词都多……”
她精致的高跟鞋又在地上晃悠着磕了两下：“真的，放心吧奶奶，您孙女这辈子就没吃过苦，走的都是平坦路，就像我脚下的一样。”
五点前，原月终于离开了墓园。
她站在半山半林的山道上，想打车去镇上找间宾馆，却一直没人接单。
正烦恼着，身后有电动三轮突突突碾着碎石路驶来。
“月囡？是你吧？”有个粗憨的声音在身后喊。
原月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眼中带了点亲切：“阿扎叔。”
三轮摩托晃晃悠悠从墓园往镇上开。
车后箱里，原月盘腿坐在一个还算干净的化肥袋子上，看着旁边带着新鲜泥土的春笋，和半小兜子的白牛肝菌子，怀念地摸了摸。
对小时候的她来说，白牛肝菌是最好采的菌子。
圆滚滚的焦糖色小伞，撕开后，内体雪白肥厚，有点像陶而咖啡店的奶香吐司。
神色滞住片刻，原月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并没有什么漏接的来电或者消息。
她又把手机揣了回去。
阿扎叔头也不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原月聊着。
“去镇上住宾馆啊？不回家看看吗？”
“太晚了，明天去吧。村里还有人吗？”原月问。
“差不多都搬走了。就剩下溪头那几户，嫌赔偿款太少，死活不肯签字嘛。去镇里头县政府闹，要跳楼嘛，景区开发商也不敢硬挖，反正就僵着呢。”
“哦。”
“你家呀，那么大的祖宅，还有一片桃园，拆迁款只赔了那么点钱，给少喽。不过阿桃姨病了嘛，也是没办法。”
“嗯。”
“不然去家里吃饭吧，你回家里来，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不像样子嘛，再说呢，苏仙奶奶想你啊……”
原月想了想，答应了。
路过镇上的综合超市，她说回来得匆忙，没有带日用品，让阿扎叔放她下来去超市一趟。
再从超市出来，她手里就多了两包高钙奶粉，一盒烟熏火腿，一盒陈年滇红金针茶礼，一箱土坛酿酒。
阿扎叔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还买嘛，都送过多少次了。”
原月拎着这些东西，堆放到三轮摩托的后面。
“应该的阿扎叔，不是你和苏仙奶奶及时把我奶奶送到医院，恐怕她第一次脑溢血后，我就见不到她了……我想到就很感激你们。”
“那也送过很多次了嘛，哎呀，你也送，季林也送，阿扎叔家都要开小超市了。对了，扫墓，季林怎么没回来啊？他最亲阿桃姨了，该回来看看呀。”
原月低下头，揉揉勒痛的手。
“他忙呢。”
临城高铁东站外，天空已经变得橘暗。
站内灯火通明，铁轨、钢架、长排路灯一同融进半暗的暮色中。
一辆黄色出租车停到进站口前。
车刚停稳，车门即刻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蹿了出来，似要狂奔，又被一只手死死拉住。
小顾狼狈地从车里钻出来，拉着季林做最后的叮嘱：“你说得清楚新身份证上的地址吗？”
季林急切道：“说得清楚，我早就会背了！”
“季林，我还是不放心，你都没坐过高铁！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啊？！要不明天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我今天晚上真的有事。”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我在书上学过高铁礼仪！”季林扒开小顾的手，转身就往进站口冲。
“季林！你会检票吗？”小顾一脸崩溃，赶紧追了上去。
季林跑进进站口，没排队，直接就扑到了人工检票台。
他跑得头发散乱，脸颊闷红，鬓角挂着汗珠，声音又急又可怜地哀求道：“您好，我怎么进去呀？我脑子笨，我有病，请你帮帮我，这是我的身份证。”
小顾追过来，刚好听到季林在这样说自己，她顿时心酸得厉害。
是有多喜欢啊，才会踩着自己的尊严追过去。
但是他这么说确实有效。
工作人员不但单独给他验了身份证，甚至叫来了另一位同事，直接领着他往候车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