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月对小花老师的崇敬，是只有原来的季林才知道的事。包括叫她“阿月”，其实也是原来季林的习惯。
“季林，你……想起来之前的事了吗？”原月眼眶发热，极小心地问。
山洞深处，飘出一道暗哑低沉的嗓音。
“太迟了是吗？奶奶去世后，我出了问题，那些最心痛孤单的日子，是你自己熬过来的。阿月，我是个不称职的丈夫，对吗？”
“没关系的，都过去了季林。你还能记起来，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在乎以前的我了。”
原月嘴角弯起，眼睫轻轻一颤，两行泪珠即刻滚落下来：“那之后的事，你也都记得的对吗？”
沉默好一会，山洞内才又传出一句话，带着委屈的鼻音，藏不住的怨怼。
“不记得！你和你丈夫过去吧！你还在乎之后那个我干嘛？我死了！”
原月的笑一瞬间僵滞在唇角。
哪里不对劲。
山洞里，明明只有季林一个人，音调不同的同一声线，却自顾自争执了起来
“谁允许你这么和阿月说话！”
“要你允许？我还没允许你活呢！心机男！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什么‘不称职的丈夫’，你不就是变着法地确认你的身份么？”
“我是奶奶认可的，阿月承认的。”
“呸！道德绑架！”
“你会写这几个字吗？”
“就你有文化？活了二十几年买车还贷款。你让我活二十几年试试，我把卢浮宫给原月买下来当办公室！”
“蠢成这样，她很少领你出去见人吧？”
“……丑八怪我杀了你！！！”
这什么情况？
原月心惊肉跳，大脑乱成一团，各种离谱猜测在心里乱撞。
“季林？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她忍不住迈步朝洞内走去。
可她刚靠近，却听到洞内骤然出现翅羽蹭擦石壁的细碎响动，伴随着急促往后缩的动静。
“别进来！”
惊惧发颤的嗓音，带着浓重的抗拒和呵斥，让原月再也无法根据心中猜测，判断这句话出自谁口中。
她的脚步再次停住：“季林，难道你觉得，有两个你吗？”
“是。”
原月怔住：“怎么会呢？”
“阿月，从外貌到性格，到为人处事，我们两个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我不可能认为，他是我。”
“可是你们……你们外貌不同，是因为你是蝴蝶有变态发育的基因呀。性格不同，是因为你是小时候和我一起慢慢长大的。他却是在我状态最糟糕的时候，被我逼着成长的——”
“他？我是‘他’？原月，你不要太过分，你现在默认和季林说话，就是和他说话是吗？”
原月一时头大：“我没有！”
“我数着字呢。你要是和他说的字比和我说的多，你试试看，我拉他一起去死！”
“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断阿月说话。”
“关你屁事！”
“她如果把你当成幼稚无理取闹的人，就永远不会依赖你，不再和你说心里话。你还想因为隔阂吵架分手是吗？”
山洞内突然沉默了下去。
原月焦虑不安，来回踱步。
“季林，你别吓他。”
“我，吓他？”
冷静沉着的语气里，质问之意已经很明显。
“不是不是。”原月懊恼地一拍额头：“我是说，到底是谁不要紧，你先出来，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季林，我都知道了，你的伤口很严重。”
“我回不回来，不要紧是么？”
老天，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原月闭上眼，紧紧按着胸口让自己平静。
如果说，蜕变后的季林是傲娇黏人索取型，爱恨通通坦白于人前。
那蜕变之前的季林，就是冷静内耗掌控型。
他不会提任何为难她的要求，只会在离她半米处站着，用一双暗自翻涌的眼睛默默凝视她，直到她受不住心理压力，选择服从。
她在傲娇季林面前是上位，在冷静季林面前却往往处于下位受掌控。
“阿月，你爱上漂亮的我了，是么？”
原月一时哑口无言。
说是，她仿佛愧对冷静季林。
说不是，她招惹傲娇季林疯了嘛？
简直像踩在山谷之间的钢丝索上，原月不敢吐出一个字，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摔到任何一侧都是死。
季林轻笑了一声。
“我也恨自己，不够坦诚，不够有魅力，不够有勇气。如果我像他那样拿刀逼你，宁愿死也不放你走。大学那四年，我们就不会分开了是不是？”
原月眼里涩得湿润。
“可是他放我走了，你也放我走了。季林，你们其实——”
“76个字了！”
原月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
“我们见面说行吗？”原月深呼吸一下道。
“你还欠我76个字！”
“……我欠你很多。我一直要你变身，可中午在学校，我却……对不起，你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不好？秦阿婆已经转危为安了。你放心。她还在挂念你的安危呢。”
“还差6个！”
“……孩子们都没事，救援队也来村里了。小顾不是回临城了么？我也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来帮忙善后。可以了么？你们出来好不好？”
“你真听他的话。”
原月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喘不上气。怎么说什么都是错！
原月回头去望，山间天色几乎完全黑尽。夜雨砸在阔叶上，沙沙声响不绝。
今夜，只能在山里度过了。
“季林，你的伤口必须得处理了，求你了，让我进去好不好？”
“你在求谁？”
“不好，不准进！”
“可是一直在下雨，我很冷。”原月可怜道，“我爬了很久的山，现在腿都在发抖。我进去了……”
“你可以在洞口。”
“原月，你要是敢看我的样子……”洞内的声音又带了哽咽，“我就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原月终于走进了黑黝黝的山洞。
她把背包卸下，脱了湿淋淋的雨衣搭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拧开随身携带的小矿灯。
刺目的白光直直朝深处扫去，骤然驱散黑暗。
被照亮一瞬间，长着巨大翅翼的蓝绿怪物猛地尖叫挣扎起来：“关掉！原月！原月——”
他喊得凄厉，异变的身体不顾疼痛，拼命往岩缝最阴暗的死角钻！
原月没想到他会如此应激。
她心惊至极，连忙关掉小矿灯。
季林怨恨的喊声在山洞内回荡：“你为什么要看我！”
“季林，没事的。我见过你的样子呀。”
“没有！没有！你没有真的见过我！不准再开灯，天一亮，你立刻就走！”
“季林？你觉得我会害怕你，嫌弃你吗？”
“你会。”
“还有一个呢，另一个你呢？”
她得到了沉默。
黑暗中，原月握紧拳头，双唇反复翕动，最后无声地抿紧了。
她贴着山洞石壁，缓缓坐在了草茎软密的地下，疲惫地抱住了自己发抖的双膝。她看向黑暗的洞外，听沙沙夜雨把她裹紧。
沉默随着冷气在山洞里蔓延许久。
先受不了这份冷淡的灵魂，终于再次开口。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明明就是，最喜欢我的脸啊。我普通过，漂亮过，那些都是假的。真实的我，却是个异形丑陋的怪物……”
他的泣音渐重：“丑到阿婆狠狠咬我，小孩用石头砸我。你怎么可能喜欢这样的我？即使你嘴硬说喜欢，我也不会傻傻相信你的。”
黑暗里传来布料摩挲的细碎声响，是原月侧过脸颊。
“是，我不喜欢你。”
季林：“……”
好一会儿无人说话。
季林的声音又换了平稳的语调：“我了解你，你会因为责任感，继续和我在一起。可那不是你真实的心意。”
“不会，我不会为了责任感和你在一起。”原月抓过双肩包放在身边，侧身伏在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声音很冷淡。
“学校还有事，天一亮我就走。”
两个季林都沉默了。
不一会，利爪不安抓握石头的咯吱声响起。
“原月，你想气我。”
原月闭上眼睛：“随便你怎么想。”
“你以为你能把我气到。好，我告诉你……你成功了。”
咬牙切齿的话音落下，原月的睫毛掀开。
“可是我还是不能见你。”山洞石角后传来沙沙摩擦声，跟着重物闷沉落地声，仿佛是季林也席地而坐了，“你要走就走吧，你的工作最重要。”
漆黑里，原月眼底翻涌着焦灼火气。
她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按住季林看看伤口，可其一她说不定打不过，其二又怕季林应激，给伤口搞得更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