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人将车窗打开，不然一会儿吐多了，车里全是酸么唧的味，不想吐的也要吐了。
回到妈妈身边后，盛汝真出过几次远门，但都是坐火车，所以她都不知道，原来八六年的高速公路还没有建到奉山省，许多地方甚至水泥路都没铺上。
大巴车开了两个小时后，到了个人特别多的地方，盛汝真往外面看，发现前面是个集市，本就不宽敞的大路直接没剩多少空，别说大巴车，自行车都不一定能过。
道路两边是各种各样的摊位，短短几十米距离，足足开了快一个小时。
车开得慢，就有小贩到窗户边来招呼卖东西，司机便更不敢开快了，鸣笛也没啥用，反正不是一两个人让开就能通过的。
有人小声道：“干脆放我们下去赶个集算了，半小时后搁前头汇合。”
说真的，这样开两步耸一下停一会，很容易造成恶心感，还不如下去自己走。
这次文工团一共开了两辆车，时不时就有人从车的间隙中钻过去，司机必须得时刻小心免得碰到人。
前面那辆车有人探头招手，大集声音太吵，盛汝真坐得又较为靠后，所以听得不是很清楚，只听前排的大声转达：“团长说想下车的可以自己走，四十分钟后到前面没人的路段集合，车子开过去会在那等！”
已经吐了一回的演员们最高兴，忙不迭拿着塑料袋下车，盛汝真也跟着下去了，舞蹈队的姐姐们还拿她当小孩，让她跟紧她们别乱跑。
下车后果然好多了，两个小时的车程坐得盛汝真浑身难受，比在练功房还累。
主干道是柏油路，两边全是土路，因为天气变幻和走的人过多，地面凹凸不平，还有许多自行车压过的痕迹，离人群稍有点距离的地方，有乞丐躺在路边睡觉。
有人从旁边路过就会被伸着碗讨到面前，嘴里还说着听不懂的方言。
见盛汝真好奇地往那边看，陈玮问她：“你坐过那种乡镇公交没？发车前，很多要饭的会直接上车问你要，有些手上还拿着写了自己是聋哑人的纸。”
盛汝真眨眨眼：“很多骗子吧？”
陈玮点头：“可不是嘛。”
有些说不定比她们这些有工作的还有钱。
盛汝真笑了，并在一个摊子前面停下。
摊主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头发黄黄的，皮肤黝黑，唯独一双眼睛尤其大，她卖的是鞋垫。
这东西现在不怎么好卖，穿布鞋和老棉鞋的人越来越少，还在穿的大多也会自己纳，盛汝真问了问价格，一双八毛，她想了想说：“都给我装起来吧。”
小姑娘跟陈玮都愣了，陈玮问她：“你买这么多鞋垫干什么，你用得上吗？”
盛汝真哎呀一声：“挺好看的啊，做工也不错，怎么用不上了。”
小姑娘怯怯地看着她，视线落在盛汝真脸上、身上还有脚上，看她美丽的面容，顺滑的呢子大衣还有精致的小皮鞋，她从没见过这么体面的人。
“小妹妹，你是一个人出来卖东西的吗？你家里大人呢？”陈玮问。
小姑娘说：“家里就只有我跟我娘，我娘病了得躺着，我就自己出来卖了。”
然后陈玮才知道，原来这些鞋垫都是她娘纳的，想着来集上卖点钱。
这下陈玮不拦着盛汝真了，摊子上一共也就不到十双鞋垫，全买下来还不到十块钱。
小姑娘头一回遇到这么大的生意，高兴极了，陈玮把随身带的糖送给她，她红着脸说不要，又拗不过陈玮，最后连连道谢，目送两人离去。
去集合点时两人又被围着讨钱，陈玮见他们有手有脚，便推说身上没带钱，拉着盛汝真跑开，才说：“有手有脚的，小女孩都知道自力更生，他们倒好，躺着把钱给赚了。”
盛汝真笑，没说话，她的钱都是妈妈辛辛苦苦赚的，才不会谁要都给，一分都不行。
陈玮没多想，只以为盛汝真是看见小姑娘卖鞋垫没人买，动了恻隐之心，结果等到了沽口县，她才知道这鞋垫买对了。
沽口县刚遭过雪灾，几乎没点好路，她们穿的鞋走没多远就被浸透了，袜子湿漉漉地黏在脚上，又湿又冷。
盛汝真把鞋垫分了分，尺寸可能不是很合适，但垫在皮鞋里肯定比没有强。
陈玮这下没法再拿小鹿当孩子看了：“你买鞋垫时就知道我们能用上？”
盛汝真摇头：“没有啊。”
她无辜地看着队长姐姐：“我就是想，反正也不贵，我妈妈每天到处跑，鞋底都磨薄了，她没时间自己做，我又不会，所以就买了。”
当然，让小女孩赚点钱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这一路的路况也让盛汝真意识到自己的准备可能不够充分，反正买了不亏，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然而鞋垫起到的效果还是有限，到达安排好的招待所，把鞋一脱，好么，脚趾头都泡得发白了！
“这情况比想象中还差啊。”陈玮一边泡脚一边说，“舞台不知道怎么搭。”
她们是来慰问演出的，演出场所肯定得露天，而且沽口县的天气还不怎么好，阴沉沉的，风刮着脸跟刀割一样，感觉特别冷。
“团长不是去跟县领导谈了吗？会有法子的。”
盛汝真说。
她带了个热水袋，本来是以防万一，结果真用上了。
招待所不能洗澡，只能泡泡脚，然后钻进被窝抱住热水袋。
今天一整天的奔波，所有人都累坏了，稍微收拾过后，吃了点东西便躺了下来，盛汝真有点睡不着。
好奇怪，她住团里宿舍时妈妈不在身边，就能正常吃饭睡觉，怎么现在反倒不能了呢？
这一刻盛汝真特别希望智能手机可以快点问世，那样的话她就能在睡前给妈妈打个电话或是发两条语音，知道妈妈在干什么，告诉妈妈自己在干什么。
“队长。”
安静的房间里，盛汝真小声呼唤。
陈玮：“怎么了？”
“热水袋给你，我现在被窝热了。”
说话间，盛汝真估摸着距离把热水袋丢了过去，她用了没多久，还热乎乎的，陈玮没跟她客气，裹着被子抱住热水袋后，她舒了口气，感觉从四肢暖和到了心里。
第41章 掌声
一大早用冷水龇牙咧嘴地洗了脸，陈玮拍着泛红的脸颊，搓手道：“这也太冷了，四月还这么冷真是少见。”
沽口县地势很低，冬天气温能比邻县低好几度，哪怕经过抢险救灾，县里的整体氛围依旧凝重，连招待所的服务员都没啥笑脸。
“你怎么起这么早？”陈玮问。
盛汝真五点就醒了，怕吵着陈玮一直躺着没动：“昨天在车上睡了，不是很困。”
其实是她有点想妈妈，但盛汝真不好意思说。
招待所提供的早餐是白米粥、水煮蛋、韭菜饼跟咸菜，要是不想吃也可以去外头吃，但在有餐补的情况下，一般没人愿意自己花钱。
按理说上午该去演出场地，可一直没人通知，陈玮去打听了下，回来告诉盛汝真说团长一大早去了县委，现在还没回来。
盛汝真在房间里压腿，没过多久，外头突然有人喊集合，然后演员们就浩浩荡荡往县政府去了，从招待所走过去连二十分钟都不用。
沽口县县政府颇为老旧，演员们到了门口后没能进去，外面冷风嗖嗖，盛汝真把围巾往上扯了扯，不少人冻得原地跺脚。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盛汝真瞧见范明玉面带怒容从大厅走了出来，她心想难道是负责对接的领导提了什么过分要求？想让文工团下乡演出？如果是这样，团长应该不至于这么生气。
跟范明玉一起出来的人追在她身后：“范团长，我们龚书记真的去下面村公所了，前天去的，现在还没回，要是回了我立马给您打电话成不？”
范明玉停下脚步冷声说：“要么立马拨地方，要么就派人配合我们搭舞台，你让我等，合着我从松阳带这么多演员赶过来，就是为了来这坐冷板凳的？！”
对方苦着脸解释：“我这要是能做主，我能不干吗？龚书记临走前说了，现在正缺人，不能为了搞演出本末倒置——”
范明玉给气笑了：“本末倒置？什么叫本末倒置？她龚知行明知上头有通知还不提前把事情安排好，害得我的团员们等到现在，这才叫本末倒置！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书记秘书扭头一瞅县政府门口的演员，眼前一黑，恨不得晕死过去。
她有苦难言，只能说：“那您再等等成吗？我这就去给龚书记打电话，问问她啥时回来。”
范明玉也是被气狠了，昨天刚到沽口县，她就往县政府来了，当时这人就说龚书记不在，范明玉没当回事。不在就不在吧，领导不在她们依旧能展开工作，结果她要地方地方没有，要人人也不给，问什么时候给个准信，对方就一直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