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和满福不安地看着林一，当林知海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林一猛地拔腿追了上去。
汽车在前面开得越来越快，从后视镜里，司机看见了狂追不止的小姑娘。她迟疑着，犹豫要不要问问林女士，是否需要停车，然而林女士收回了视线，开始闭目养神。
司机领会了她的意思，不再多嘴。汽车渐行渐远，司机看见那个小姑娘不再追逐，慢慢变成了一个待在原地的小小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没有人知道机器人会不会流眼泪，机器人01也不知道。
第33章 妈妈
盛汝真的童年跟绝大多数小朋友都不一样。
她还在襁褓中吃奶的时候就被抱去拍广告，稍微长大一点更是没有自己的时间，正常小孩子应该过的生活通通与她无缘，上学请假是常有的事，好不容易交到两个朋友，还要被怀疑她们是不是别有所图。
别的小朋友们离不开的零食玩具动画片，她当然也没怎么接触过。
盛汝真想接《百变小神仙》的原因就两个，一个是机会难得可以赚钱，二就是她觉得自己跟主角林一有点像。
陈天跟满福见林一很伤心，便鼓励她去再去找林知海，将事情说清楚，可林一循着踪迹找到林知海时，却听见林知海在对病房里的女儿说话。
她诚恳地对昏迷中的女儿平安道歉，说她做错了一件事，竟然寄希望于虚假的替身，想要借此弥补对女儿的亏欠。
林知海迫切渴望能够再度与平安对视，想要表达自己的爱。
她说：“妈妈错了，对母亲而言，自己的孩子是无可替代的，即便她有着和你一模一样的外表，又都拥有相同的记忆，她也不是你。”
“一个妈妈，怎么可能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呢？”
躲在窗外的林一将这番话尽数听入耳中，临行前好朋友们的叮嘱她已经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就这么静静地在窗外听着林知海向林平安叙述爱意，只有夜风知道她的眼泪是什么滋味。
自己的戏份结束后，宁宇跟穆辰逸都没有马上离开，可能是因为在一起拍了几天的戏，总之两人现在处得还行，能说上话，还会一起上厕所了。
现在她俩都站在场外，看盛汝真的单人戏。
剧情设定里的林一拥有“法术”，大部分可以留待剪辑时做后期，还有一部分则通过吊威亚来解决。比如林一躲在窗外这一幕，由于病房在三楼，她是从四楼吊着下去的，背后的翅膀只是道具。
要知道现在可都已经二月了，首都的夜间温度最低能达到-10，眼泪刚流出来差不多就会被吹干，盛汝真不仅要吊着，还要一边吊一边演。
宁宇已经从之前的共演认识到了盛汝真的实力，但怎么说呢，她还是觉得换成自己也不是不能胜任，直到这场，整个拍摄现场鸦雀无声！
真正优秀的演员能够让明知真假的旁观者入戏，宁宇看盛汝真表演，其实是以较为挑剔的目光去看的，绞尽脑汁想从鸡蛋里挑骨头，找出盛汝真表现得不好的地方。
电视剧跟电影不同，电影拍摄时间短，很多演员从头到尾都能维持一个较好的状态，电视剧则不同，长时间的拍摄意味着演员很容易掉状态，所以经常出现电影演员在演电视剧时演技退步的情况。
盛汝真这场戏感染力太强了，连摄像机前的罗怀泽都放轻了呼吸，生怕对她的情绪造成影响。
穆辰逸喃喃道：“她好会哭……”
像她就是平时特别能哭鼻子，一到戏里该大哭的时候，反倒怎么都挤不出眼泪。
剧本上要求林一在伤心欲绝的同时，又必须哭得很安静，她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来惊动病房内的母女，她所有的快乐与悲伤，注定只属于她自己，不会有任何人与她分担。
令宁宇感到震撼的是，从林知海在病房内向女儿道歉开始，这一整段表演，盛汝真一句台词都没有，她只能通过表情与肢体来演绎情绪，可以说稍微有一点瑕疵，播出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宁宇扪心自问，自己比较有名气，演戏也常被夸特别灵，如果让她来演盛汝真这一段，她一点都没信心自己能演好。
很多演员会走入一个误区，那就是演情绪激动的大戏时，越是大哭大叫越是放得开，就越能体现“演技”，很多人在镜头前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自我感动得够呛，播出时观众却满头雾水：这演了个什么玩意？
盛汝真以前拍戏的时候，常常搭一些当红演员，给他们作配，也许观众不懂什么是演技，也无法给出准确的形容，可镜头一旦从主角切换到盛汝真，哪怕她的妆造更差，演技好坏一眼就能分辨。
她是真的很会哭，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原因不同的哭法，有影迷剪过她的哭戏集锦，那真是没有一点敷衍或重复。即便是没有看过的路人，也能清晰感受到演员所表达出的情感。
像穆辰逸这样同理心较强的，已经跟着盛汝真一起哭了。
罗怀泽终于喊了卡，盛汝真被慢慢放下，两脚踩地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快冻麻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赶紧给她披上厚厚的军大衣，又倒了杯热水过来，盛汝真用冻僵的手指捧着杯子，罗怀泽看她没精打采的，马上又是除夕，干脆直接宣布放假，等初二再复工。
“你妈妈明天应该就能来了吧？”罗怀泽问。“要不你跟我走？”
盛汝真婉拒了她的好意：“不用了，我住酒店就行。”
她今晚的表演征服了所有人，大家离场时经过盛汝真身边都会跟她打招呼，连宁宇临走时也快速夸了一句今天演得很好，之后像是怕被盛汝真落面子，快步离开。
黄慧笙开车把盛汝真送回剧组酒店，摸摸她的头：“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今晚好好休息，嗯？”
盛汝真点点头：“好。”
话虽如此，黄慧笙走后，盛汝真却没有在房间多待，而是出了酒店。
安全起见，她没走太远，只是裹着羽绒服，漫无目的地往有光的地方乱走。
——盛汝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冷静。
她想问问罗怀泽或者黄慧笙，为什么会给林知海加病房里的那段戏，尤其是那句“一个妈妈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剧本上本来是没有的。
盛汝真最终什么也没问。
她在拍摄现场时跟平常没区别，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窗外吊着演那出没有台词的戏时，心里在想什么。
在这之前，盛汝真已经决定要永远留下来，一直做盛秀媛的女儿了。所以她渐渐地敞开心扉，会跟盛秀媛开玩笑，会在不想做某件事时扯着盛秀媛的衣袖轻轻摇晃撒娇，笨拙地学着曾经见过的那些被母亲疼爱的小孩。
她开始试着把自己当成小鹿，认认真真地留在这个年代用心生活，但今晚的这一场戏让盛汝真没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她太自私，也太贪婪，企图用蒙骗的手法获得不属于自己的爱，就算骗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人坚定地选择过盛汝真，她永远也不能变成小鹿，她只是一个可怜虫，一个卑劣的小偷。
夜戏结束时都九点多了，盛汝真出来也没带表，她毫无睡意，最终在一座长长的桥上停了下来，身后是城市点滴的灯光，面前则一片幽蓝的河水，粼粼月光倾洒其上，盛汝真却找不回上次看到月色时的快乐。
她一点都不想回住处，甚至想要就此离开这里，找个没有任何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活下去。
盛汝真抬起双手盖住眼睛，其实《百变小神仙》这样的儿童影视剧，无论剧情还是人设，放到几十年后都不稀奇，但这一刻盛汝真却异常冷静地想，如果自己也是个机器人就好了，被制造还是被摧毁，机器人本身不会有任何意见。
“小鹿！”
寒冷的夜风夹杂着几缕若有似无的呼唤，盯着河面出神的盛汝真并没在意，然而这叫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她惊讶地回头，发现盛秀媛居然就在离她七八米的地方，正弯腰双手撑膝，气喘吁吁又满是喜悦地看着她。
盛汝真下意识抓住栏杆，往后退去，理智告诉她不要逃走，那不符合常理，会被怀疑。
她想活下去，她不想被敌视，更不想被盛秀媛怨恨。
“终于找到你了！”
盛秀媛跑了一路，她又惊又怕，冰凉的手一把攫住盛汝真的：“大晚上的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往外跑？幸好你走得不远，路上又有人见过你，妈妈快担心死了！”
她处理完事情后连夜买了火车票，临过年没有直达，为了能早点回到女儿身边，盛秀媛中途转了好几趟车，气都没喘匀呢，就发现女儿不在，赶去剧组得知已经放假，就几个场务还留在那，而盛汝真早就走了，差点没把她吓死。
盛汝真僵硬地被盛秀媛拉住，她握紧拳头，林知海那句台词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环绕，盛秀媛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这种温度让盛汝真像被烫到一样，条件反射地把手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