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汝真的脸被水蒸气浸润得红扑扑的，她跟妈妈坐在浴池入门的板凳上，这样喝完汽水当场就可以走了，不用押玻璃瓶的钱。
盛秀媛想买房子的心一天比一天强烈，入冬后她带小鹿来洗澡，小鹿虽然嘴上不说，但明显不适应，要是能买下那栋房子，就能让女儿在家里洗，天天洗都行。
盛秀媛越看坐着长凳用吸管喝汽水的女儿越是爱怜，不由得伸手捏捏盛汝真的耳垂，盛汝真抬眼来看，她笑问：“饿不饿？”
空腹洗澡容易头晕，所以每回出发前盛秀媛都会先让盛汝真吃点东西垫垫，她们俩洗得勤，身上干净，真有人一个月洗一回，结果在大池子里泡几个小时然后晕过去的，还有人被热气熏久了出来蹲地上哇哇吐。
喝完汽水，母女俩结伴回家，冬天天黑得快，但明天应该会有个好天气，因为星星和月亮都特别皎洁，清凌凌的，流水一般倾泻在建筑物与树木上，为它们披上一层流光溢彩的新装。
盛汝真戴着一顶毛线帽，毛线帽两边各有一条长长细细的假辫子，底部垂着两只毛球，盛秀媛给她织的，又挡风又保暖，还特别可爱。
走路时两颗毛球的影子就在地上晃荡来晃荡去。
盛秀媛不懂女儿在高兴个什么劲儿，还哼着陌生的小调，她笑吟吟地提醒：“慢点儿走，别绊着。”
有些地方路况不大好，深一脚浅一脚的，说不得就踩空了。
盛汝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快乐，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凉飕飕的小鸟，在夜风里唱着欢快的歌谣。
她不说话，背过身子倒退着走，冲盛秀媛抿嘴笑。
围巾将她白里透红的脸蛋遮挡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小鹿眼。天上的星星好像被揉碎了点缀在她的瞳孔中，焕发着勃勃生机。
盛秀媛忽地加快步伐，快步追上，然后从盛汝真身边无情刮过，只留下一句回荡在夜空中的话：“谁先到家谁刷碗！”
说完拔腿就跑，盛汝真愣了下，赶紧去追，家务活是两人平摊的，今天该轮到她刷碗的！
可惜紧赶慢赶没能赶得上盛秀媛，还是让她抢先一步。
“……干嘛呢，大晚上呼哧带喘的，后面有狗追啊？”
吴桂菊拎桶出来打水，瞧见她俩一前一后跑上楼，手里还提着洗澡篮，纳闷地往两人身后瞧。
盛秀媛准备回话的功夫，盛汝真已经掏出钥匙开了门，并一个侧身闪了进去，靠在门口鞋柜上，一边脱帽子围巾，一边冲她笑。
古灵精怪的。
盛秀媛慢悠悠道：“是啊，我跟小鹿说好，谁后到家谁刷碗，你看她跑多快。”
盛汝真立刻道：“骗人，谁先到家谁刷碗。”
吴桂菊觉得这娘俩可无聊，遂向天再翻一白眼：“我打完水正要去刷碗，你给拿来，我一并刷了。
盛秀媛：“我们还没吃呢，你刷你的。”
之后盛汝真也没能抢到刷碗权，筒子楼到了冬天可冷了，取暖只能靠炉子，她下课回家时听楼下阿姨叔叔们聊天说今年炭又涨价了，所以很多人洗碗洗衣服都直接用冷水，烧热水，那得费多少时间，用多少炭？
不过盛秀媛从不委屈自己，她不仅烧热水洗碗洗衣服，还买了一副橡胶手套戴，冷是冷了点，但比直接接触冷水好多了。
现在除非吴舒珊来家里玩，否则盛汝真根本不看电视，插头都让她拔了。
又过了几天，终于到了十五号，文工团招新日，盛秀媛一大早就起来熬了一锅紫薯黑米粥，又买了包子麻团还有豆腐卷回来，盛汝真起床时，她连今天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天太冷了，要是就盛秀媛自己，骑个自行车顶风也能前行，但放盛汝真身上她就舍不得，硬是跑厂区外拦了辆摩托三轮。
饶是文工团招聘条件较为苛刻，符合要求并且来报名的也有好几十号人，但舞蹈队统共只招四个。
到了地方，一眼望去等候室里黑压压一片，盛秀媛立马瞧了眼盛汝真。
盛汝真非常淡定，几十号人争四个名额算什么，千八百人抢一个角色她都参与过，还成功了，这只能算小场面。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像盛汝真这样冷静，盛秀媛环视四周，发现大多小姑娘都是紧张的，反倒是她家小鹿自打开始上学跟学跳舞，就没拿过第一名以外的名次。
填完报名表等叫号，一共三十七个人，盛汝真排在二十号，很多应聘者都在外面走廊上热身，她没搞特殊，拉开面包服拉链让身体活跃起来，来时在三轮车上被颠得够呛。
“哎哎，你不紧张吗？”
在盛汝真右手边压腿，一张脸微微泛白的女孩不知是不是想靠说话放松，主动跟盛汝真搭讪。
见盛汝真看过来，她露出苦笑：“我现在感觉手都在抖，好怕一会忘动作。”
盛汝真先是回头找在陪考人群中的妈妈，看到盛秀媛朝自己挥手，才对女孩说：“没关系的，反正紧张要表演，不紧张也要表演，你如果全程紧张导致忘动作踩错拍，不是自己找亏吃吗？”
她安慰人时脸上没什么表情，非常平静，感觉像在讨论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但不得不说，盛汝真的超绝心理素质安慰到了紧张的女孩，对方排在十五位，等叫到她时，她深吸一口气，原地蹦跶了两下，朝盛汝真握拳：“加油！你也加油！”
“嗯。”盛汝真应道。“祝你好运。”
可惜面试教室的窗帘被拉了起来，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也就不知道自己前面的人表演得如何。不过有好几个出来时根本控制不住情绪，苦着脸耷拉着脑袋还有掉眼泪的，但也有人自信满满昂首挺胸。
录取结果两天后才会公布，除了会张贴名单，还会电话通知跟寄信，所以基本不必担心会漏掉消息。
很快轮到了盛汝真，她已经提前脱去外套，露出里头的黑白色舞衣，她今天要跳的舞名叫《燕子来时》，是一支难度很高，也很出名的舞。
其实盛汝真完全可以跳平行时空的舞，面试官们问她时，她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自己编的，但她没有。
本身她有多年的舞蹈基础，已经算是作弊了，带给盛秀媛的荣耀里，盛汝真不想再掺杂一丁一点的虚假。
《燕子来时》整体较为欢快清新，除却难度系数较大的旋转翻身等技巧外，还要求舞者能够通过自己的肢体来表达出对春天的喜爱，令观众相信她是燕子化身而成的春日精灵，观赏度非常高。
范明玉便坐在下面，她在看到报名表上的曲目时就很期待盛汝真的表现。
盛汝真一进场，文工团的评委们便是眼前一亮。
好俊的小姑娘！
再看她身上的舞衣，也是相当别出心裁，应当是特意定制，整体以黑色为主，两只水袖与宽松的裤腿扬起时才能看见里头隐藏的白，看起来好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
舞衣是盛秀媛亲手制作的，远非外面卖的能比，盛汝真先是向评委席鞠了一躬，随即仰首抬臂，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
范明玉旁边的一位团领导侧首过来低声道：“这个小姑娘很有灵气，年纪也合适。”
年轻意味着有潜力，也意味着能够在团里多待些年。
范明玉眼都不眨地盯着台上灵巧的小燕子，嘴角微微一扬，颇为矜持道：“还行吧，还有进步空间。”
“你注意她的表情没有？”另一位领导同样悄声道，“初出茅庐就具备这样的表演能力，绝对是天赋型舞者。”
歌舞表演时常要求表演者形神具备，面部的表情管理尤为重要，轻快愉悦的舞蹈如果苦着一张脸，那根本无法让观众领略到舞蹈的魅力。
而一些难度大的跳跃会引起生理上的反射，对于经验丰富的演员来说是基本功，可今天参加招考的舞者年纪都不大，好几个在这方面都有欠缺。
无论是单项能力还是综合来看，目前为止已经出场的二十个舞者里，盛汝真都是最优秀的。
该怎么评分，大家心里有数。
盛汝真没有多看范明玉一眼，就像完全不认识对方，奉山省文工团很大，她在这里待过半个月，也就跟舞蹈队的姐姐们比较熟。
还没轮到的人见又出来一个，都忍不住朝盛汝真脸上看，期望能琢磨出点啥，结果盛汝真除了因为跳舞略有些喘外，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
盛秀媛上来迎她，笑着说：“考完啦，走，回家做饭吃！”
她问都不问盛汝真考得怎么样感觉又如何，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考得上很好，考不上也没有关系。
盛汝真冲她点头，伸开双臂任由盛秀媛把面包服给她套上，她刚跳了一支舞，额头还有汗，一点也不冷。
“现在是不冷，等你冷了就感冒了。”
事关健康，盛秀媛从不让步，她不仅让盛汝真把衣服穿好，围巾帽子也没落下，刚刚还体态轻盈如同一只小燕子的盛汝真，瞬间又变回了一颗看起来就超级暖和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