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厂长只觉头疼：“你这是都做好了决定，我说不同意你就愿意老实在厂里待着？”
她以前就觉得盛秀媛犟，明明因为小鹿的病生活拮据到不行，借了别人的钱也一定要还利息，不愿意平白欠人情，现在看来还是一样的犟，打定的主意没人能让她改变，敢想敢拼又敢干。
盛秀媛嘿嘿一笑：“别啊厂长，您跟厂里可都不吃亏。不是还有些人觉得做健美裤料子是冒险吗？那第一批料子我全吃了还不行吗？我给您打条子，这样厂里有效益，我的制衣厂也能开张大吉，共赢啊！”
高厂长算是看明白了，这个盛秀媛，为厂里好是真的，为自己打算也是真的。
她早想盘制衣厂了，可她想做健美裤抢占市场，也得先有料子，让纺织厂来做比找别的厂子更划算，而且盛汝真自己就是老纺织工，原料什么价她心里门儿清，没人忽悠得了她。
至于她看中的那个小制衣厂，规模是小了点，但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再租场地雇人干活，甚至不用再摆摊售卖，可以直接在万华街搞批发。
从厂长办公室出去后，盛秀媛重重舒了口气，大冷的天气，她居然出了一身热汗。
服装市场的利润太大了，她想早点赚到钱，早点让小鹿住进温馨宽敞的房子里，所以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
盛汝真则在思考另一个问题，文工团招新的时间跟她去首都拍摄的时间并不冲突，但如果她被录取，还能去拍戏吗？
盛秀媛建议她可以放弃文工团报考，以念书为主，但盛汝真舍不得那一个月四十八块五的稳定工资。
她感觉自己好能花钱。
衣食住行暂且不说，光是学费跟舞蹈班的钱就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妈妈还因为她买了电视，她在《九鼎问中原》里只是个镶边配角，就这个电视已经比她的片酬贵了。
黄慧笙女士说她们来往的住宿跟车票台里会给报销，可报销还得走流程呢，前期仍旧得盛秀媛自己垫付，她还想给家里拉个电话，简直处处都要花钱！
而电视剧拍摄完成时间不定，片酬什么时候到账也不能保证，最重要的是，拍完这一部，下一部还遥遥无期，肯定不如文工团的工资稳定。
彭老师说过，文工团的演员除了基础工资，还有津贴跟演出费，越是舞担，拿的演出费越高，要是能贴补一下妈妈就好了。
盛汝真已经做好了未来几年的计划。
她想先参加文工团的招新，然后跟团里申请去拍戏，据她了解，文工团对于演员被选中出演影视剧的现象并不排斥，很大概率能被批准。等拍完回来就立刻投入工作，学校可以申请长假，只要按时参加考试就行。
这次期末盛汝真是年级第一，再加上梁知平还是三中的老师，学校应该不会拒绝她。
盛秀媛不知道女儿考虑了这么多，其实她在盛汝真面前已经尽量不表现出忙碌跟疲惫了，只是盛汝真心细，而盛秀媛显然又没有什么演戏天赋。
之前盛汝真从文工团训练结束离开前，跟舞蹈队的姐姐们留了联系方式，她们担心盛汝真会忘记招新，或是不知道招新日期，特意打了电话来提醒。
厂区小卖部的老板已经习惯老有人打电话来找小鹿了，以前都是她先让家里小孩去喊盛秀媛或盛汝真，再把电话回过去，这次却是打电话的人请她帮忙转达。
——临近年关，舞蹈队天天不是在排练就是在演出，百忙之中能抽出时间打这个电话已是相当不易。
但厂区，尤其是人多的筒子楼，是没有秘密可言的，于是陈玮前脚打完电话，后脚就传遍了盛秀媛家的小鹿要考文工团的消息。
等盛汝真从少年宫回来，流言已经从“小鹿要考文工团”变成“小鹿被文工团录取了还有人打电话来叫她去参加演出”。
她刚到楼下，就被阿姨叔叔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人人都不让她走，非要她把来龙去脉讲清楚。
盛汝真：……
她耐心解释道：“不是的，我没有被录取，我还没有去考呢，要考完了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而且我也没有要去演出，演出是需要排练的，我不可能直接上台，就算考上了，也只是普通演员，表现得好才能登台，不然只能当替补。”
有人兴奋地问：“这个文工团招人，有没有啥条件啊！我家闺女能去吗？十八岁！长得可俊了！”
“还有我家大壮！男的能考吗？”
“拉倒吧你，就你家大壮胖成那样，走三步路就呼哧带喘还当演员呢！人家是文工团招演员，不是肉联厂招大肥猪。”
盛汝真来不及一一作答，就看见一直发愁儿子天天游手好闲找不到工作的大壮爹跟仗义执言的陶陶妈吵了起来，大壮爹说陶陶天天上屋揭瓦没个姑娘样，陶陶妈反唇相讥说大壮吃了睡睡了吃净长膘像头猪，大壮爹吵不过，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转头找邻居们评理：“你们说大壮哪里差了，白白胖胖的，谁家想把娃养成这样，还没这条件呢！”
盛汝真见过大壮，年过十八还是小卖部常客，天天左手汽水糖右手酸梅粉，太阳停止发光他的嘴都不会停，还骗小朋友零食吃，被迷恋武侠片疯狂想去少林寺拜师学艺的陶陶重拳出击，追得爬两下楼梯都喘得像在拉风箱。
陶陶念书不咋地，运动能力却超强，每回盛汝真遇见她，她都不会老老实实走楼梯，抓着扶手就敢往下一层跳，恨不得飞檐走壁。
陶陶妈知道盛汝真学跳舞后，本来想把陶陶也送去学点啥熏陶一下，结果陶陶对跳舞没兴趣反倒迷上了跆拳道，现在已经打遍厂区无敌手了，处于独孤求败的状态。
问的人实在太多，盛汝真回答道：“有条件的，这次是舞蹈队招新，要求初中学历跟考级证书，年纪限制在二十五岁以下。”
别的还好说，但考级证书这一点直接筛选掉了所有人，饶是如此，大家的热情依旧未减，盛汝真被问得汗都要出来了，直到盛秀媛女士如天神般降临，从人群中将她拯救。
“不想理这些人就说自己有作业要写，赶紧跑回家，她们还能拉着你不让你走不成。”
盛秀媛轻戳女儿的脑门：“站在那叫人扒拉着问东问西，傻不傻呀？”
盛汝真抿嘴笑，“下次不会了。”
其实她很会给人冷脸看，但筒子楼的邻居们，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帮助过盛秀媛，盛秀媛也曾挨家挨户带着她去打招呼，盛汝真不想辜负，更不想盛秀媛难做。
盛汝真希望所有认识盛秀媛的人提起盛秀媛时，会羡慕她，会感叹盛秀媛好厉害，好会培养孩子。
第29章 燕子
为了准备文工团招新，寒假开始后盛汝真天天都去少年宫报道，盛秀媛现在已经比较放心让她自己往返了，主要是上学跟吴舒珊一起，去少年宫就跟陶陶，两个小姑娘都比盛汝真大几岁，也都特别照顾她。
盛秀媛跟吴桂菊处了十几年，说是亲如一家也不为过，但跟陶陶家就只是普通邻居，最近半年来往才变多。
正如高厂长所说，盛秀媛不爱欠人情，陶陶去少年宫会等小鹿一起，她就送了陶陶两身跆拳道服，家里要是有什么好吃的，也会让小鹿端点过去。
“到时候我去参加招考，你会跟我一起去吗？”盛汝真问。
“当然了。”盛秀媛想都没想便回答，“不然还能让你自己去啊？”
盛汝真抿了抿嘴，很口是心非地说：“我自己去也行。”
盛秀媛揉了下她的脸：“行什么行，快去收拾一下，趁这个点大家伙都在吃饭。”
到了冬天后，筒子楼洗澡就困难起来了，往往水烧得再多也捂不热卫生间，在家里洗特别容易着凉感冒。于是母女俩就商量着改了晚饭时间，别人家吃饭时，她俩去澡堂，人家吃完了她们正好回来。
没办法呀，松阳这边的公共澡堂都是一个大池子四周淋浴头，设施相当简单，别说后世常见的各种浴，就是包间都没有，不然盛秀媛指定不让小鹿在公共浴池洗。
娘俩火速收拾出了个塑料篮子，往里装上洗头膏香皂梳子毛巾还有拖鞋——澡堂子有拖鞋提供，盛秀媛嫌不知被多少人穿过，谁知道上一个穿的人有没有脚气，所以她不仅能带的都自带，还不让小鹿进池子泡。
厂区澡堂收费七毛一个，小孩不要钱，盛秀媛一般会让盛汝真在外面等一下，她先进去看看，主要是看里头有没有人带小男孩。
确认里头没人后，她交钱拿了两把小锁及钥匙，这才掀开女浴池厚厚的大帘子走进去。
跟妈妈一起洗澡，盛汝真没那么不好意思，她还会乖乖坐在小马扎上让盛秀媛给她搓背，然后再换她给妈妈搓。
洗完澡浑身清爽，浴池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进门，里头闷热，盛秀媛还会自己带水，不过有时洗完了她也会给女儿买汽水喝，全看盛汝真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