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站了十几号人，有男有女。
有人挑着扁担，有人背着竹篓，还有人扛着麻袋，队伍一直排到沙坡底下。
打头的是东山村那个嗓门大的黑脸汉子。
他身后跟着陈老伯，老头背上的竹篓比上次大了一圈。
黑脸汉子旁边站着一个方脸男人。
男人四十出头，穿着洗旧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一顶旧草帽，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他身后还有七八个生面孔。
有的左右打量院墙，有的抱着竹筐站在后面，脚下不敢往前挪。
白天赶海，快天黑才翻山过来。
东山村和西湾村离海湾村比较远，来回不方便，换粮的事又怕招人眼红，他们才挑这个时候上门。
方脸男人往前一步。
“陆家媳妇，这会来打搅了。”
“我是西湾村的大队长老何，赵大队长捎过信，说你这边能拿海货换米。”
“我们挑了点货，过来给你看看。”
沈秋月把铁锹贴墙根放稳，闪开身。
“成，都进院里来。”
她转身往厨房喊了一声。
“小满，出来搭把手。”
陆小满很快跑出来，搬出机械台秤，摆在院子中间。
她又把空竹筐摞在边上，手里拿着铅笔和记账硬纸板。
东山村的人来过，熟门熟路排到前面。
西湾村那几个人没敢动，自觉靠到院墙根底下站成一排，谁也不吭声，眼睛全盯着院子中间的台秤。
黑脸汉子解开挑来的两个麻袋。
“一袋是干海带，一袋是小鱼干。”
沈秋月抓起一片干海带，掰断看截面。
叶片厚实，纤维干爽，没有泛白碱斑，也不返潮。
她又掰开一条小鱼干。
内脏掏得干净，鱼身也没霉味。
“干海带三十斤，小鱼干四十五斤。”
沈秋月报出斤数。
“干货两斤换一斤碎米，要是换陈米，就是三斤换一斤陈米。”
“你们要碎米还是陈米？”
黑脸汉子想也不想。
“碎米！碎米显多，家里孩子熬粥能多吃几顿。”
沈秋月点头，算盘在心里一过。
“三十斤干海带，换十五斤碎米。”
“四十五斤小鱼干，换二十二斤半碎米。”
“一共给你们三十七斤半碎米。”
黑脸汉子当场愣住，嘴巴张了张。
干海带和小鱼干在他们那边不算稀罕，平时换不了几个钱。
如今竟能实打实换回三十七斤半碎米。
“给得真足。”
黑脸汉子笑得露出一口牙，忙不迭把自带的干净麻袋递过去。
陆小满已经拿瓢舀米，一袋一袋称好。
院墙根底下，西湾村一个瘦高个后生扯了扯旁边妇人的袖子，压低嗓门。
“三十七斤半？真给啊？”
妇人没回他，眼睛一直看着陆小满往麻袋里舀碎米的动作。
西湾村大队长老何捏草帽的手紧了又松，目光从秤盘移到米袋上，又移回秤盘。
后头的人挨个打开竹娄。
头水干紫菜、猫眼螺一样样过秤。
沈秋月看品相，陆小满盯秤杆算账，算完发米。
一个东山村的后生扛来两筐鲜大蚝，壳上裹着海泥，个头很大。
敲开看，蚝肉肥厚白嫩。
沈秋月转头看陆小满。
陆小满打手势确认，作坊的鲜蚝用完了，明天正需要。
“鲜大蚝算新鲜海货，按三斤换一斤碎米。”沈秋月把两筐蚝搬过秤。
院墙边上，西湾村那个妇人终于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三斤蚝换一斤碎米，那一筐蚝能换不少呢。”
瘦高个后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将信将疑变成发愣。
陈老伯从人缝里挤到前头，揭开竹娄上的旧粗布。
第64章 盐田蟹
“陆家媳妇，天不亮我就进后山，这是全是现摘的。”
篓子里码着芭蕉、菠萝、野枇杷，底下压着一小兜杨桃。
沈秋月翻看果子。
“我全要了，跟上次一样一样的换粮比例。”
陈老伯脸上的褶子聚到一起。
“后山坡上还有大片老树没动，明天我再进山。”
东山村的人全部过完秤，一个个扛着鼓鼓囊囊的米袋往院门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有个东山村汉子路过西湾村那排人时，拍了拍老何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
“放心换，秤准得很，比供销社收购站实在。”
西湾村老何看着一袋袋碎米被东山村的人扛走，把草帽往腋下一夹，带着身后七八个人走上前。
他局促地解开麻袋口子，倒出一大捆干紫菜。
沈秋月拿起一片捏了捏。
指尖干爽清脆，一掰就断。
断面纤维根根分明，不泛潮，不带沙。
陆小满拨正秤砣，把紫菜放上秤盘。
六斤二两。
“头水干紫菜，按干货算，两斤换一斤碎米。”
“六斤二两，能换三斤一两碎米。”
老何身后几个汉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先吭声。
老何身后一个短发妇人扒着前面汉子的肩膀。
她把脑袋往人缝里使劲挤。
妇人掰着手指算了两遍，忽然倒抽一口凉气。
“六斤紫菜换三斤多米？供销社有票都不好买，咱这海边烂在筐里的东西，真能换细粮？”
老何回头瞪了她一眼。
“阿凤，小声。”
被叫阿凤的胖妇人赶紧捂住嘴。
陆小满拨好砝码，将碎米装进老何带来的空布袋。
铅笔在硬纸板上刷刷记下品名、斤两、换出量。
老何接过布袋掂了掂，手臂微微发颤。
一个瘦高汉子跟着上前，扛来半麻袋湿漉漉的东西。
解开一看，全是刺密皮厚的野生大海参，体表还挂着海水。
沈秋月拿起一根掂量。
皮厚刺挺，弹性十足，指头按下去立刻弹回。
不过鲜海参不好存放，山路颠簸一趟，表皮已经有些发软。
“十一斤鲜海参，换三斤六两多碎米，零头给你记账。”
瘦高汉子抱着米袋站在原地，低头盯着袋口，半天没挪步子。
阿凤憋不住了。
她拨开前面两个人，从身后拽出一只竹篓，放到秤台旁边。
她掀开篓盖。
十来只拳头大小的活螃蟹挤在里头。
壳色青灰，带着一层盐碱白霜，腿上沾着细盐粒子。
几只大的钳子还在缓缓张合，底下垫着湿海草。
“陆家媳妇，你看这个收不收？”
阿凤拍了拍竹篓边沿。
“我们西湾那边有一大片废盐田。”
“盐田沟渠里全是这种螃蟹，村里人管它叫盐田蟹。”
“个头不算顶大，可是膏多肉紧，壳里头全是黄，别的地方见不着。”
沈秋月弯腰捡起一只翻看。
蟹壳坚实，钳子粗壮，肚脐鼓胀。
她用指甲掀开蟹盖一条缝，膏黄饱满，颜色金亮。
她合上蟹盖，手指在蟹壳上弹了弹。
“盐田蟹也是新鲜海货，按三斤换一斤碎米，四斤换一斤陈米。”
阿凤眼睛瞪得大大的。
“三斤就能换一斤碎米？”
“这螃蟹我们那边沟渠里一抓一大把。”
“我家几个娃拿它当玩意儿耍，从来没正经当过东西。”
沈秋月没多解释。
“盐田水养出来的蟹，肉质跟普通青蟹不一样，上秤吧。”
陆小满把竹篓往秤盘上一放，拨好砝码，铅笔飞快算了一笔。
沈秋月报数。
“八斤四两盐田蟹，按三斤换一斤碎米，能换二斤八两碎米。”
阿凤又掰着手指算了一遍，两条腿开始打摆子。
她扭头冲墙根那排人吼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东西拿上来。”
“活螃蟹都能换米，你们还等着回家喂鸡啊？”
墙根底下几个缩脖子的汉子开始动过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往台秤跟前凑。
有人挑来一筐猫眼螺，有人背着半袋干虾米。
还有个老汉抱着两坛自家腌的虾酱。
沈秋月一样样过手检验报换粮比例。
换粮比例一报，西湾村的人不紧张了。
排在后面的主动催前面过秤快些。
阿凤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自己那袋碎米。
她忽然抬头看了沈秋月一眼。
“陆家媳妇，要是我把盐田蟹养在竹篓里，拿海水泡着，能多活两天不？”
沈秋月笑了笑。
“可以，都要活的，死蟹不收。”
“你拿海水养着，隔一两天送来一趟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