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四儿在廊下坐回他那把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又抓了一把瓜子。
他眼皮都没抬，冲着钱大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老钱，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吧？”
“拿不出四万五，就别上我这踩青砖！”
陆向南蹲下身，沿着新旧砖缝敲了一圈，又看了看地面走水坡度，隐蔽地冲沈秋月使了个眼色。
沈秋月心领神会，直接指向那排矮房子。
“这排小偏房，是后来私搭的吧？”
赖四儿瓜子嗑了一半，斜眼看过来。
“加盖怎么了？我自个儿的院子，我爱盖什么盖什么。”
沈秋月语气平淡。
“院子是好，可这排加盖的屋子把底下的下水井压死了。”
“这是私搭乱建，真要去房管所过户落档，整套院子的手续都走不了。”
赖四儿硬撑着哼了一声。
“你一个外地来的，懂什么京市的......”
旁边的钱大爷咳嗽了一声。
赖四儿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钱大爷端着那股在房管所干了半辈子的老资格派头，慢悠悠地开口。
“四儿，这位女同志看出来的东西，跟房管所档案室的勘验记录一模一样。”
“你那私搭乱建要是房管所卡着不给盖章，你这院子在手里就是一堆废砖。”
“还不光是你这一套，你们三套连排共墙，一套有瑕疵，另外两套也得受牵连。”
话音刚落，东院和西院都传来动静。
老大和老三同时冲出来。
老大是个瘦高个，急得额头冒汗。
“四儿，你听见没有，我就说你那加建的早晚出事。”
老三矮胖些，嗓门更大。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那排房子拆掉拆掉，你偏不听！”
“现在好了，连累我们两家的手续都走不了！”
赖四儿被两头夹着骂，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们俩少在这儿说我，当初你们不也在违建里堆过东西。”
三兄弟吵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大。
沈秋月不想听了：“既然产权上有瑕疵，那我们就不耽误各位了。”
她转身就走。
陆向南跟上她。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哎，等等！别走！”
老大追了出来：“价钱，价钱好商量！”
老三也跟上来，冲沈秋月拦了半步。
“同志，你们是有诚意的买家，别被老二气走了，他就那臭脾气。”
赖四儿站在廊下，脸青一阵白一阵。
钱大爷就靠在门框上，一句话不说。
老大回头瞪着赖四儿。
“四儿，你到底卖不卖？你要不卖，我先把我那套单独出手了！”
赖四儿急了：“单独卖了我中间这套还怎么出？”
老三趁机补刀。
“那你就别死咬着四万五不松嘴！”
赖四儿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看了看已经走到胡同口的沈秋月，又看了看靠在门框上的钱大爷。
“降，你们说个数。”
沈秋月这才走回院子。
“四万三，三套连排我全要了。”
“但违建你们自己拆干净，拆完之后我来验收，砖渣都不能留。”
“答应就定，不答应，我出了这个门就不回来了。”
第395章 神秘的小姑娘
老大直接应下：“成！”
老三紧跟着：“没问题！”
赖四儿脖子一梗，还想再挣扎两句。
旁边老大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一肘子怼在他后腰上。
“四儿！”
赖四儿被撞得一个趔趄，咬着牙闭了闭眼。
“……成。”
沈秋月从布袋里取出一沓纸。
“那就立个字据，把今天说好的条件白纸黑字写清楚。”
“违建拆除期限、过户名目、交房交钱的时间，一项项写明白。”
“钱大爷做见证。”
字据写完，三兄弟各自按了手印。
沈秋月把字据收好。
走出院门的时候，陆向南怀里的珠珠趁他不注意，冲着院子里的赖四儿啊了一声。
声音响亮，像在跟人叫板。
赖四儿一脸懵地抬头，看见陆向南大衣领口露出个白团子似的小脑袋。
珠珠冲他咧嘴一笑，又嗖地缩回大衣里。
赖四儿搓了搓脸，觉得今天这买卖做得有点憋屈，居然还被个奶娃娃给嘲笑了。
陆向南赶紧拢紧衣领轻轻拍了拍珠珠，快步走出胡同。
“你怎么什么热闹都要凑。”
被拍的珠珠在大衣里不安分地扭了扭，小声哼哼着抗议。
出了胡同，钱大爷激动得搓着手。
“秋月妹子，加上昨天那三套，六套了！这手续我一套套给你跑，保证落到你要求的名下。”
沈秋月停下脚步，低声嘱咐。
“辛苦您，房子的过户名目回头我单独跟您说，暂时先别透出去。”
钱大爷连连摆手。
“放心，这种事烂到肚子里。”
“明天我先去把六套的材料路子理出来。”
送走钱大爷，两人顺着马路走回招待所。
陆向南把裹在大衣里的珠珠掏出来，剥了厚棉衣放到床上。
珠珠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撑起小胳膊东看西看，不闹也不哭。
沈秋月坐到桌前，从布包里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计划这六套院子的名目。
“那三套连排的，一套挂青知和小满的名，一套挂阿宝，剩下一套挂你头上。”
陆向南正在倒热水，闻言抬了下眼。
“我不要，全挂你名下，我整个人都是你的，要院子干什么。”
“京市房管所查得严，钱大爷也说了，名头得分开。”
沈秋月继续写。
“吕家那套四合院、南平胡同能改门脸的独院，加上老教授那套三进大院，这三套全挂我名下。”
陆向南端着热水走过来，递给她。
沈秋月接过杯子暖了暖手。
“过户的事全权交给钱大爷跑腿，咱们这几天可以在京市好好逛逛。”
陆向南刚要应声，余光扫见床上的珠珠已经手脚并用地往床沿爬。
小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陆向南一个箭步过去，大手一捞，把人拎回床中央，顺手塞了个布老虎。
珠珠抱着布老虎啃了两口，转头就往一边扔，又扭着小屁股往床沿挪。
陆向南伸出两根手指，抵着她的小脑门。
珠珠四肢扑腾，硬是往前顶不过去。
她一骨碌坐直身子，仰着小脸瞪人。
陆向南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再爬不给你喝奶。”
珠珠觉得委屈，冲他啊啊两声，转头就朝沈秋月伸长两只短胳膊。
沈秋月合上本子，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好了好了，别逗她，她才多大，哪知道床沿高。”
陆向南看着珠珠把脸埋进沈秋月怀里，语气带着点无奈。
“她知道找靠山。”
沈秋月低头点了点珠珠的小鼻尖：“她精着呢。”
她抱着珠珠哄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那口酥脆的烤鸭皮，嘴里馋了。
“向南，咱们再去一趟烤鸭店。”
“多买几只回来放空间，回头带给妈和小满她们尝个鲜。”
一听要出门，珠珠把刚才的委屈抛到脑后。
在沈秋月怀里兴奋地蹬着腿。
陆向南认命地转身去拿竹编小背篓。
他用温水洗了毛巾，仔细给珠珠擦干净嘴角和小手。
重新把厚棉衣给她套上，扣子一颗颗系好，放进背篓里，再用大衣裹住。
一家三口出了招待所，熟门熟路来到那家国营烤鸭店。
陆向南进门挑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把背篓安置在里侧。
沈秋月刚坐下，就看到了不远处靠窗的桌边。
又坐着那个穿蓝棉袄的小姑娘。
还是一个人坐着，面前摆了碗素面。
小姑娘又是每隔几秒看她一下。
沈秋月面上半点没露，低头拿过桌上的茶壶倒热水。
林佳夕其实是抱着碰运气，今天又来这家烤鸭店守着的。
她也没想到，真把人等来了。
她拼命压着自己别盯着看，可还是管不住。
沈秋月喝了口温水，把杯子放下，转头和陆向南低声道。
“这孩子看我的眼神不对，上回在这儿就一直盯着我看，这回又是。”
陆向南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
“先吃饭，吃完咱们探一探。”
林佳夕匆匆扒完碗里最后两口素面。
她一步步挪到沈秋月那桌不远处，停在两步开外张了张嘴。
陆向南本在给珠珠喂水，余光察觉到有人靠近，抬眼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