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妈妈在呢。”
珠珠得了回应，满意了，低头继续摆弄锦囊上的绳结。
陈青知扫到桂花树下时，小黑狗慢吞吞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
他动作顿住。
旁人只看见这狗黑瘦机灵，尾巴摇得欢。
可陈青知看见的，却不止这些。
这只小黑狗身上的气，不太对。
寻常活物身上的气，带着温热的生机。
可这狗身上，竟隐隐压着一点金铁气。
小黑狗低头在他鞋边闻了闻，又甩着尾巴跑回沈秋月脚边。
陈青知垂下眼，没有多问，只把剩下那点灰扫进簸箕里。
他把簸箕和笤帚放回墙角，视线落到门口那辆旧三轮车上。
陈青知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车斗边缘，又顺着车架一路往下，停在链条和传动轴的位置。
他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链条，侧耳听着机件之间的摩擦声。
陆小满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蹲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旁，阳光落在侧脸上，眉眼安静，手上却沾了油泥。
这时候的他，让她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说不出的好看。
陆小满有些慌乱，赶紧移开眼，假装去看廊下的阿宝和三胞胎。
陆向南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陈青知蹲在车旁，也走了过去。
“怎么，对这铁家伙有兴趣？”
陈青知闻声抬头，把手指在布边蹭了蹭，站起身。
“以前在村里见过，没这么近看过。”
陆向南也蹲下身，拍了拍车轮。
“老伙计了，帮了不少忙。”
他把后轮架起来，伸手拨了一下链条，后轮跟着哗啦啦转了半圈。
“就是声音大点。”
陈青知听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后轮轴心上。
“轴承转起来有点涩，声音不顺，像是里面缺油，或是滚珠磨得不匀了。”
陆向南转动车轮的手停住。
他皱了下眉，凑近仔细听，又用手摸着轴承位置慢慢转了几圈。
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可静下心来，真让他摸到了一点不连贯的阻滞。
这毛病太细，不是常年摸机器的人，根本听不出来。
陆向南抬头看陈青知，眼神带上点欣赏。
“你看出来了？”
陈青知：“听出来的。”
陆向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啊，青知，回头有空，咱俩把它拆开看看。”
陈青知：“好。”
第二天吃过早饭，陆小满跑到陈青知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青知哥，我带你出去逛逛吧，认认路。”
陈青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点头。
“好。”
“阿宝就拜托婶子和嫂子了。”
陆小满冲屋里喊了一声。
刘翠兰笑着应：“去吧去吧，家里有我们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顺着老北街的石板路慢慢走。
陆小满心情好，脚步也轻快。
“这边往前走，就是我们家的秋月时装。”
她指了指前头。
“再往那边拐，穿过后头胡同，就是新华路，吃不够在那边。”
陈青知跟在她身侧，听着她清脆的声音，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还没走到铺子门口，一阵喧闹声先传了过来。
陈青知抬眼一看，秋月时装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周小燕站在门边，嗓子都喊哑了。
“大家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何秀芬手里拿着硬纸板写的号牌，一边发一边拦人。
“领了号再进去，没号的先在外头等一等！”
铺子门口拉着一根粗麻绳，姚巧云亲自守着，每隔一会儿才放五六个人进去。
那阵仗，比供销社过年发紧俏货还热闹。
从羊城带回来的新款衣裳，对现在的省城来说，实在太鲜亮了。
配色大胆，剪裁利落，布料也挺括。
国营百货里不是没有衣裳，可翻来覆去就那些样子。
临近年底，谁不想给自己添一件体面又时兴的新衣裳？
秋月时装这几个字，如今在老北街一带，已经成了独一份的招牌。
陈青知站在人群外，看着这番景象，心里的震动比昨日看见那台万宝冰箱还要重。
陆小满站在他身边，看着门口的热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这就是我嫂子的铺子。”
陈青知看着她，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紧。
陆小满怕挡着店门口的客人，拉着他往旁边走。
“走吧，我再带你去看吃不够。”
两人从老北街拐进后头胡同。
刚走几步，陆小满忽然拽住陈青知的胳膊，把他往墙角阴影里拉。
“别出声。”
陈青知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后背贴上墙壁，鼻息间全是她身上的气息。
两人离得太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手臂上传来的热意。
他顺着陆小满的视线看过去。
胡同拐角处，江小雁正低着头，脸颊红扑扑的。
而她面前，一向看着憨厚木讷的赵建军，脖子都涨红了。
他手里举着一个刚烤好的红薯，还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提着个军绿色搪瓷水杯。
“你……你拿着，我刚买的。”
赵建军说话都有些磕巴，一个劲儿把东西往江小雁手里塞。
“还有热水，你胃不好，别老喝凉的。”
江小雁低着头伸手接了过去。
她捧着滚烫的红薯，热气熏得眉眼发软。
陆小满拽着陈青知的胳膊，悄悄往后退。
一直退到胡同口，她才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
“吓我一跳，差点被发现了。”
陈青知低头望着她。
她脸上还带着点撞见别人心事后的憋笑。
一辆自行车从巷口横穿过来，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轮子带着风直朝陆小满这边来。
陈青知虚虚挡在她肩侧，顺势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自行车擦身过去，骑车的汉子头也没回。
陆小满被他拽了一下，整个人往他身侧靠了半步。
两人的手在袖口边碰了碰。
陈青知没有松开，慢慢握住了她的手。
陆小满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飞快地抬起头，假装在看路。
两人就这么牵着，顺着巷口往新华路方向走。
第371章 街角投喂
陆小满的掌心有点出汗。
她想把手抽回来擦一擦，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便硬生生忍住了。
走了几步，她实在憋不住，想找句话说。
嘴张了张，最后只问出来一句。
“你手……还疼不疼？”
陈青知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疼了。”
陆小满：“哦。”
话说完，她又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刚才在巷口牵手的时候，她胆子挺大。
真这么一路牵着走，反倒连舌头都像打了结。
陈青知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两人顺着巷子往前走了一段，新华路的热闹就涌了过来。
这条街是省城老街里数得着的热闹地方之一。
两边国营门市部、百货门市、粮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到了年底，出来置办年货的人更多，路边挤得只剩中间一条窄缝。
自行车骑不动，只能推着走。
陆小满带着陈青知从人群边上绕过去，脚步慢下来，手朝前一点。
“看，那就是吃不够。”
陈青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新华路拐角的位置，一间铺面开着半扇木门，招牌写着吃不够。
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排到隔壁粮油铺前，足有十几个人。
后头的人踮着脚往里看，嘴里还催着。
“同志，前面快点啊！”
“再来两张酱香饼，给我多刷点酱！”
铺子里两个人手上没停过。
陆小满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拉着陈青知远远看着。
陈青知数了数门口排队的人，又看了看铺子里忙活的身影。
前世皇城里，三层高的酒楼、通宵不歇的灯市、香车宝马挤满长街，他都见过。
可眼前这间小小的铺子，和那些不一样。
这里没有朱漆高门，也没有锦衣贵客，排队的多是普通人。
年底了，家家户户手头都得算计着花，年货要买，布要扯，肉也要想法子割几斤。
可就这样，还有人愿意掏现钱，排着队等着买。
这说明东西是真的好。
陈青知又看了一圈铺面的位置。
拐角铺子，左手边是粮油铺子，右手边是一条通往菜市场的窄巷。
来来往往的人到了这儿，脚步想不停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