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落下来，落在魏春雪的头发上。
夏汀发现她有好多好多白头发。
分不清是发如雪，还是雪如发。
魏春雪死了。
正如她的名字般，她等到了她生命里的最后一场雪，却没能等来下一个春。
夏冬明舍不得钱，没带魏春雪回她的老家落叶归根，而是托这边的亲戚，把她葬在了岚县的乡下。
每到春天的时候，她坟墓上的狗尾巴草就会晃啊晃。每到冬天的时候，狗尾草就会全部枯萎，白雪委地，像极了发如雪。
从此以后，夏汀最害怕听到《发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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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声由远及近，响彻在城中村窄窄的小巷里。
程青野把车停稳，正要回家，却突然闻到一阵浓烈的香味，一转头，才发现巷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家小花店。
店面不大，约莫五六平米，整体看起来并不很精致。甚至有些花摆不下了被店主随意搁在门栏外。
程青野觉得这店主脑筋多半也有点问题，在这种位置开花店，又没主顾又没什么客流量的，用不了几天必定倒闭。
要浪漫不要生活。
他拧头刚要走，一对在买花的小情侣忽然吵起来。
女生大声控诉：“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都没有送过我一束像样的花！”
男生有理有据地反驳：“吃的喝的我少你了吗？再说了，花买了又放不久，总是要烂的，而且一束花动辄就要好几百。真搞不懂你们女生，有这点钱不如去买点实惠的东西，非得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女生忽地哭起来：“你根本不懂花对于女孩子的意义……没有哪个女孩子是不喜欢花的……”
“你别哭啊，”男生皱着眉，“算了，你想要的话我给你买呗，别哭了行不行，你要哪个，老子买给你，这总行了吧？”
“我不想要了。”那女孩别过脸就走。
男生抓住她的手：“不是答应给你买了吗？你现在又是闹哪样？能不能别这么作？”
女孩甩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哭腔：“阿伟，我们分手吧。我们不合适。”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发什么神经。”阿伟站在原地，一脸的纳闷，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去把女孩追回来，又觉得太丢面子，“每次都要我哄。”
程青野调转了方向，长腿一迈往花店的方向走去。
阿伟看见唯一的目击者程青野，郁闷让他忍不住拉着她诉苦：“哥们儿，你评评理，我女朋友是不是太作了，都怪我平时太宠她了。”
“手拿开，”程青野扫了一眼他的爪子，语气很不耐，“你别想那么多。”
阿伟慌忙把手拿开，眼见着程青野为自己说话，忍不住添油加醋道：“哎，谈恋爱就是麻烦。”
程青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语调轻蔑：“我是说，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脱贫。我说完了，你可以滚了。”
说完就长腿一迈走进花店，也不顾身后的阿伟脸红成猴屁股。
女朋友不宠还要男朋友干什么。
花店里各种花卉飘散着浓烈的香气，程青野其实很不喜欢这样浓烈的味道。
但在这个十八线的小县城里，却到处都充斥着这样浓烈又夸张的味道。也正是这些味道，构筑成了这座小城星星点点的烟火气。
“帅哥，看看你要点什么花？”店主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边包扎花束边招徕生意，“给女朋友买的吧？喏，那边的玫瑰不错的，粉的红的都有！”
程青野不置可否，兀自打量花店里的花束。
最热烈最鲜艳的玫瑰和月季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色彩艳丽，一看就知道是这里最畅销的花种。
一旁郁金香、康乃馨、蝴蝶兰也轰轰烈烈地开着，散发着香甜馥郁到有些甜腻的味道。
夏汀，会喜欢什么花呢。
程青野忍不住想起那个清冷雨夜里，她看向他的眼睛。
她身上也总是有清清淡淡的香气。不热烈、不张扬，有种清冷疏离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疼、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感觉。
程青野蹲下身来，看见了角落里的百合花。
并不多，只有几簇。安静又温柔，恬淡的味道像月光下山野溪涧里的流水一般沁人心脾。
如果夏汀是花，那一定是白百合。
“我要这个，”程青野指着百合花说，“没再多的了么？”
花店老板从忙碌中瞥眼过来，“啊，你要这个啊，重瓣百合就这么几支了，帅哥你不知道啊，百合没玫瑰月季畅销，开了以后又容易焦边，成本高诶，我们小本生意啦。”
说着她把手里包扎好的花放到架子上，走过来，“那我去给你包扎这些百合了哈。”
程青野点了下头。
花店老板熟练地拿起包花的纸和丝带，一圈一圈扎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帅哥你眼光还挺独到的。”
她继续说道，“野生的百合有好多都是长在悬崖上的，孤芳自赏，倔强又有韧性，你女朋友不喜欢玫瑰不喜欢月季，一定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女孩子。”
程青野咂摸出她话语里夸夏汀的话来：“是挺有意思的。”
“包好了，呐，那边结账，一共五百二十元。”花店店主把花递过来，笑得一脸灿烂。
这帅哥一进来就目标明确，也不问价格，一看就不是个缺钱的主儿，她故意挑了个“浪漫”的价格，想来他也不会拒绝。
果然，程青野一手接了花，一手转账付了款：“过去了。”
“好嘞！”店主笑得乐不可支地，“那就祝帅哥和你的女朋友长长久久噢！百年好合！”
程青野轻蔑地笑了下，单手抱着花出门去。
刚刚在花店里，各种花馥郁芬芳扑鼻，他没觉得这百合花有多浓烈。
抱着花走了一段路以后，他才发现这花居然挺香的，花香缓而慢地渗透进他的外套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神经。
居然会莫名其妙走进花店，然后莫名其妙地买下一束花。
他回到住的地方，把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满屋子的钟表都在发出滴滴答答的走动声。
床铺上的辈子被叠的很整齐。
他其实压根就没有叠被子的习惯，还是某个女孩某次乖乖把它叠的很整齐，他才发现，嗯，好像这样也不赖。
他看了眼钟表，时针指向数字“八”。
怎么才过了这么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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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涌动，出了校门口，夏汀却没有看见程青野。
虽然她觉得自己和程青野之间的关系其实也并不算太好。
可是，当她鼓起勇气在人群里找了好几遍确定真的没有程青野的时候，心底无疑还是泛起一阵微小的失落。
她跛着脚走在熟悉的街道。
心底不由自主地想起程青野说的那句“放学接你”来。
骗子。
算了。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任何期待的。
期待落空其实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人们在期待里预设了事物美好的发展，并在这场期待里拥有对下一秒的渴望，可是当期待落空之后，现实与现象完全背离，你在这个过程中被凌迟，那么就要承受被放大数倍的失望和苦痛。
夏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连带着心脏也跟着抽痛。
天色又阴下来。骨节处传来细密的疼痛。
行走的速度不由自主放慢，她转过街角，忽然一愣。
程青野就站在她面前。
他个子很高，机车停在一边，他就吊儿郎当地半倚靠着那辆车。黑色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垂落，显出少有的乖戾。
他勾了勾唇角：“是不是以为我没来？”
暗淡小巷里天光疏漏，他慢慢站直身子，整个人都透着股矜贵又懒散的劲儿。光线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格外立体。
夏汀摇头：“没有，我根本没想。”
下意识的嘴硬其实是内心深处最深刻的自我防御和自我保护。
因为太害怕有所期待之后就会被丢下。那就不如一开始就降低自己期待的阈值。
而且，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其实是一件很蠢的事情。夏汀现在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程青野三两步落拓走近：“真没想？”
夏汀摇头：“没有。”
“那在想什么？”他高大的影子压下来。将她的身子轻轻压住。
她个子还挺小的，才堪堪到他前胸。
“忙着学习。”夏汀如是说。
“那，麻烦下次抽点空想一想我。”程青野背过手，把身后的一大束花递到她面前。
馥郁清甜的百合花香卷席起一阵微风，夏汀下意识眯了眯眼：“这是……什么？”
“想我的奖励。”程青野插科打诨，一双眸子却盯着夏汀看，眼看她脸越来越红，红得快能滴出血。
他居然觉得偶尔逗逗她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