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汀站在防盗门前，眼眶红红的，一瘸一拐往里走，显然没注意到不远处正回过身来看她的程青野。
也许是腿脚还没好利索的缘故，她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身量不高，在傍晚的雨幕里显出一种心疼感来。
程青野站在楼梯口，就这样看着她走进去。一点一点消失在防盗门里。
心口处泛起一阵不可名状的酸涩。
他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在他锦衣足食的十八年生涯里，还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有过这种感觉。
他向来放诞不羁，随性张扬。程向澜都奈何不了他。
但现在，他站在楼梯口，细雨斜斜织着，勾勒他清隽面庞。他额前的碎发被雨沾得有点湿，随意立着。目光却锁定在夏汀身上。
她背影好小。
让人忍不住心疼。
然后……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再为她撑起一把伞。
其实下午她可怜兮兮地踮起脚靠近他、说喜欢他、能不能保护她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所有理智都被卸下了。
本能取代了后知后觉的权衡。
所以哪怕她把他当作报复的工具，甚至……甚至踮起脚亲吻他的时候，他都没办法生气。
想到这，他忽然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梧桐花淡紫色清浅的香气仿佛又重新萦绕回身畔。
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吻，带着清浅的花香气息以及少女青涩的柔软。
可惜并不太正式，反而有些草率，甚至始于一次冲动的报复。
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事情之后，程青野骂了句操。
真挺无语的。
防盗门被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青野目光晦涩昏沉，不知道看着那道防盗门看了多久。
许久才反应过来，低头又自嘲般暗骂了声。
他顺着楼梯走下去。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
程青野大踏步往下走，看一眼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他单手捏着手机递到耳边：“喂？”
“阿塬，我是李叔叔，在那边过的怎么样？钱我打了一笔到你卡上……”
李松话还没说完，就被程青野打断：“李叔，我爸他把那麻烦解决了没？”
李松顿了一下，转圜着语气道：“老爷说很快，让你别担心。”
“谁要担心他。”程青野下了楼，雨丝落在他身上，细密地划过他眼睫，他也不拿伞，就这么大步流星走在雨里，“我是怕我妈阔惯了，过不惯这种日子。”
“这一点你倒是可以放心，”李松说，“老爷说事情已经有眉目了，用不了多久，也可以把阿塬接回来了。这段时间你在这边受累了。”
听到要把自己接回去，程青野皱了下眉，语气带着玩世不恭，“我在这边挺好的，自在。等我玩够了自己会回去。”
说着他就挂断了电话。
他抬起头，路对面有一家快倒闭的小超市贴着甩卖的标签，橱窗里摞着一排整齐的荔枝味牛奶。
他不经意瞥了眼，发现正是夏汀那次问他要不要喝的那种。
只不过那次夏汀还说，那牛奶本来是打算留给别人的。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忽然很不高兴起来。连同那一排排甜腻的牛奶都变得刺眼起来。
他快步走过。下着雨的破旧居民楼局促拥挤，斑驳的墙面零零落落，有几处大剌剌地破着皮。显出一种陈旧又颓圮的感觉来。
心里却又没名堂地想起那个雨夜里，夏汀眼角那几颗清冷的眼泪。
雨天黏腻闷热，程青野随手把袖口揽到肩头，混身都浸透一层雨雾的冷意。
他左拐右拐出了居民楼，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
这是家藏在城中村里的汽修店，店面不大，浑浊的机油味道刺鼻，连墙壁都被熏的黑一块白一块。
程青野慢悠悠喊了声“老板”。
“哎——你等等！”
一道闷闷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过了会儿，从一辆几乎快报废的汽车下面钻出个人来。
那人一脸皮肤晒得黝黑，脸上被机油染的黢黑，年纪倒并不很大，约莫二十来岁左右。他一脸汗涔涔，捞起脖子上的围巾胡乱搓了把脸。看清来人后，殷勤地喊了声：“哟，少爷啊？怎么，有什么事吗？”
程青野忽略他的揶揄，目的明确：“我来赎车。”
李松刚给他打了钱，他后脚就来赎车。
“啊？”年轻老板小陆先是疑问了一句，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哦，你是说你那辆川崎？”
程青野点了下头，忽然话锋一偏，睨向他：“你该不会转手卖了？”
“我去！那可别冤枉我！”小陆赶忙道，“我停地下车库了，宝贝着呢！”
他心说这车要是弄坏了他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当初程青野把这车当给他的时候他就留了个心眼。一来是这辆机车落地价就动辄百万，他也是第一次亲眼见，没想到岚县居然会有人开这车，二是程青野明确说过之后会来赎，所以他也不敢乱动。
“行。多少钱？我赎回来。”程青野说。
小陆伸手比了个数字“3”。
意思是三万。
程青野眉眼一抬。
小陆心虚地抖了下，急忙为自己辩解：“我可没坐地起价，虽然说这车你当时以两万块的低价当给我，但我好歹也照看了这么久，使劲浑身解数精心伺候保养着，咱们讲个公道，这也是个劳心劳力的活诶，您说对不对？”
程青野没跟他辩驳。毕竟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讨价还价这一条。
而且，对他来说，这笔钱也不过就是他曾经的一顿饭钱而已。
他问：“怎么付款？”
小陆舒了口气，赶紧掏出收款码：“扫这就行了。”
“过去了。”程青野爽快付了钱。
收款的机械声响起，小陆突然心里一阵肉疼，后悔自己没多要点。
人大少爷能开这个车，摆明了就是不缺钱的主儿。
他把手擦干净，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串钥匙，丢给程青野：“钥匙。”
程青野伸手在空中接住：“带路。”
……
黑暗中，卷闸门一点一点向上攀升，发出吱吱歪歪的声响。呛鼻的灰扑出来。
老板小陆走过去，掀起一块防尘布。
熟悉的车身显现出来。在一片漆黑中散发出凌厉冷冽的暗光。
程青野插进钥匙骑上去，引擎低沉轰鸣，扬长而去。
小陆站在原地咳嗽了几声，眼里不无艳羡之情。
风声在身后呼啸，程青野碎发向后倒梳。眼底尽是少年的张狂之意。
六个月前，程向澜的事业出了点问题。他被送到岚县这边的李岩庆家照顾。
他当时不服，觉得程向澜总把他当小孩，什么事都不跟他说。于是一个人又执拗地跑回杭城，却没见到程向澜，他母亲李执瑜也不见了。程家的庄园被封锁，公司总部大楼也紧闭。
他没处可去，像一条丧家之犬。
最后带了把他最喜欢的吉他，一个人发了疯一样驱车四百公里回到岚县。
他什么都没有了。
唯一带出来的，就只有那把吉他，还有，这辆机车。
这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程向澜送他的。
程青野出手阔绰，对钱没什么概念，刚来岚县那段时间，钱烧的慌。
后来程向澜彻底断联，没人再给他打钱。丁兰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不耐。
他就把这车当了。
而现在，他终于把它赎回来。
他想，以后绝对不会出现什么例外，再值得他把它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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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冬明不在家，对于夏汀来说，本该是件极放松的事情。但不知怎么地，夏汀却久违地失眠了。
隔壁家的丁兰和李岩庆大半夜地还在吵架，零星还能听到摔东西的声音。深夜里格外折磨人的神经。
夏汀头侧向床里，一直失眠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底不可避免地挂上两道黑眼圈。
她人本就苍白清瘦，带上两道黑眼圈之后，就更显得病怏怏的了。
她简单洗漱了下，就背上书包扶着楼梯下楼。
腿上的伤还没好全，又没了拐杖，她走起来极不利索。废了很大的劲才走到楼下。
她一个人慢慢地走，没了沈嘉恒的拐杖，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旧居民区一排排房子彼此之间都挨得很紧。好不容易走出小区，她拐进一条同样逼仄的小巷。
这条小巷就是她上学的必经之路。
也是她第一次遇见程青野的地方。
提到程青野，夏汀猛然想起昨天的事情。不愿意再多想让自己心烦，她试图把这件事从脑海里压下去。
没走两步，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轰鸣声，她下意识往街边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