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霄不免被丹药的气息，勾起了一点过去的回忆。
他初次炼制辟谷丹时，因为道宫内的灵药材料有限，弟子们能够试手的丹药也有限，一炉炼制的五枚丹药，最后只勉强算是成功了一枚。
而道宫规定，所有弟子都必须吃下自己炼制出的废丹。
这既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总结炼丹失败教训的手段，确实能够显著提高弟子炼丹的成功率。
那时的他与其他弟子在炼丹课上，不知道吃了多少焦黑怪异的废丹，废丹还有些许药效，只是许多废丹吃下时，还会产生些副作用，比如让人筋脉堵塞，或是作呕疼痛。
但没有一个弟子胆敢抱怨，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每一颗废丹的灵药原料，都是从极为稀缺的药田上产出，也许今日还能拥有炼制辟谷丹的原料，明日那块灵田所在的山脉，便被异族占据摧毁。
最危急的时候，道玄院甚至停了炼丹画符这类“杂课”，只一味催逼着弟子打坐修行，若是修炼上没有过多进展，或是预感劫数将至，便只能去到万族交锋前线，以命搏命，换取一线后方人族苟活的生机。
晏明霄的心神沉浸在格外冰冷残酷的回忆中，突然觉得掌心一暖，孩子暖烘烘的手掌盖在了他冰冷的指节上，格外好奇地仰着雪白小脸问道。
“师尊在想什么？师尊还没点评我的丹药呢！”
晏明霄不欲过多提及从前的往事，便淡淡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评价。
“第一次炼制辟谷丹，就能炼出一颗成丹，已经很不错了，你以后在炼丹一道上，定会有更大的长进。”
应云昭开心地仰起脑袋，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一炉十枚丹药，我全都炼制成功了。师尊你喜欢的话，剩下这六枚都给你吃。”
晏明霄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露出了更为欣慰的笑容。
灵性超然的修士，不仅修习世间百艺轻而易举，炼丹自然也能比旁人更容易掌控火候与成丹时机。
他的弟子展露出如此优异的天资与灵性，他只觉得格外欣慰与骄傲，仿佛是当年的师长望着当年的他自己。
不过欣慰归欣慰，望着自家弟子从有些黑乎乎的口袋上，掏出的一大堆辟谷丹，晏明霄还是沉默了片刻。
他不想计较袋子里那层黑乎乎的，到底是丹药的余渣，还是从哪里蹭来的泥污，但是也不想再吃下剩下的那些辟谷丹了。
毕竟时代已经变了，道宫已经不再是当年连一块药田都要视为珍宝，不敢有丝毫浪费的小势力了。
只是为了不辜负自家小弟子的一番心意，青年剑尊只能抬起眼，幽黑的眼眸巡视了一番书阁内外，最终平静道。
“麒六和其他战傀看着很想吃，你给它们吃吧。”
没有味觉，也没有消化功能的无面傀儡们；……？？
不过为了不浪费丹药，在应云昭的提议下，那些丹药最后都进了瀑布的妖蛟肚子里。
那条比应白银大得多的妖龙，似乎有些不太情愿地吃下了那些丹药，临走前还有意无意地甩了甩蛟尾，掀起的水花差点都泼到应云昭身上。
不过应云昭格外机灵，一感觉到妖龙的动作不对，立刻缩到了师尊背后。
晏明霄的大掌盖在了自家弟子柔软的脑袋上，微微大力地揉了揉。
应云昭感觉到师尊揉她脑袋的力度有变大的趋势，立刻笑眯眯地仰起脸，双手抓住青年剑尊的手腕，岔开话题道。
“师尊，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刚刚在难过什么呢？我要听我要听我要听！”
不满足她的要求，应云昭就像个喇叭一样，三百六十度地绕着他耳边转悠，大声重复着她的问题。
最后晏明霄实在是拗不过她，只能将他当年炼药吃废丹的经历，简短平淡地说了出来。
应云昭这几个月似乎长了一点个子，此刻踮起脚，伸长手，也能拍到晏明霄的肩膀了。
她用力地拍着晏明霄的肩膀，掷地有声道。
“师尊，你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人族重新沦落到当年的境地。”
听到她的这句保证，晏明霄心中的暖意如同熔岩般流淌出来。
此刻，望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他心中甚至不由生出了一丝悔意。
刚刚，她给他的六枚丹药，他不应该拒绝吃下的。毕竟哪怕丹药真的有些脏污，这也是孩子的一番心意……
然而感觉到肩膀上突然传来的淡淡湿汽，晏明霄原本带着点柔和的面色一变。
“云昭！”
女孩缩回手，一溜烟躲到了麒六背后，露出的笑容格外灿烂，一嘴小白牙也格外整齐洁白。
“师尊，我刚刚还是被水泼到手了，借师尊的衣服擦一下，师尊现在是不是不难过了？”
晏明霄眉目沉沉地望着她。
他现在不仅不难过了，还有点想要打孩子。
腰间的怜微剑感觉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略微蠢蠢欲动，却被晏明霄强行按了下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竟有些像是习惯了，冷静下来后，还有心思叮嘱道。
“……回屋里换身衣裳，不要着凉了。”
脚步声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
这一次，应云昭双手捧着两条肥嘟嘟圆滚滚的噬灵虫，笑眯眯道。
“师尊，我把这两条灵虫都平安养大了，而且师尊教我操控灵虫的法术，我也学会了。以后，剑道峰上的灵兽们，是不是都归我养了？”
晏明霄望着那两条长势更好的噬灵虫，心中不由溢出更多的喜悦之情。
这些天里，应云昭一直忙着去道玄院上课，还有到处玩，他差点都以为这孩子已经将这两条噬灵虫忘在了脑后，或是早就养死了，不敢说出口，所以他也没有多问，免得给她过多的压力。
结果没想到，云昭竟然真的这么快掌握了灵虫操纵之术？
她从来不是会随口说大话的人，晏明霄已经信了七成，但还是沉声道。
“云昭，让我看看你操纵灵虫的本领。”
应云昭将两条圆滚滚的噬灵虫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小脸格外严肃道。
“转圈。”
两条看着连爬动都有些困难的噬灵虫，竟然乖顺地顺着孩子的指令，慢吞吞地转了一个圈。
“很好，翻滚。”
两条噬灵虫艰难地蹬动着多只足肢，在光滑的桌案上翻了一个滚。
“再来，握手！”
噬灵虫抬起前半边身子，搭在了女孩伸出的指节上。
而展示完了自己所有的训练成果后，应云昭开心地问道。
“师尊，怎么样？”
很好。
远超出他预料的好。
晏明霄有些怔怔地望着那两条噬灵虫。
他同样也能用功法操纵噬灵虫，只是无法让噬灵虫做出如此细致的动作。
应云昭操纵这些噬灵虫的精细程度，比他想象的更好。
既然如此，又是应云昭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要求，或许就是这孩子的灵性敏锐地预感到了什么，他更应该将所有的噬灵虫交给她看管。
下定这个念头后，晏明霄不再犹豫，直接将他身边最后一条噬灵虫交给了应云昭。
“云昭，以后，这些灵虫便交给你了。”
青年剑尊望着女孩清澈明亮的眼睛，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语顿了顿。
云昭如今还不满十岁，等她成年时，他再将噬灵虫有关的内情，尽数告诉她吧。
至于现在，还是让她继续做个天真无忧的孩子吧。
晏明霄伸出手力道，温柔地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头顶，应云昭也笑着回望他。
两人师慈徒孝，格外温馨融洽的场景里，躲在噬灵虫皮囊下的系统，却忍不住瑟瑟发抖。
“……宿，宿主，快把我收回去啊！万一反派发现了异常怎么办？他要是仔细一看，肯定会发现我不是原版噬灵虫啊。”
系统有点崩溃，早知道应云昭会让它伪装成噬灵虫，它还不如烂在仓库空间里，永远不要出厂。
毕竟它的伪装能力看似强大，但肯定瞒不过反派的细细检查，而要是反派发现了异常，将它彻底捏碎，从而得到了原书有关的全部剧情，那这个世界肯定就要崩塌了！
然而应云昭此时非但一点都不慌，还有心思笑眯眯地应道。
‘那也没有办法啊，那两条虫子还被下了不能进食的禁制，本来就是养不活的，我之前的操作只能让它们看着健康地多活几天。不过师尊很相信我的能力，他一定不会怀疑你的。’
系统全程战战兢兢，终于等到被宿主收回到佩囊里，它瞬间回到了意识空间，方才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而这一次，再看到自己朝夕相处的难兄难弟——“病毒”黑球，它竟然也不觉得可怕了，只是不免心有戚戚焉地和它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