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性澄澈如镜，万事万物难以在她心上留下过多的痕迹。
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做不到这一点，劫数便因此而生。
他的弟子比他通透，日后的道途上，或许能比他走得更顺畅些。
晏明霄这般想着，指尖冷淡地凭空捏碎一只灵虫，送到应云昭面前。
“你自己闻。”
应云昭伸出柔软雪白的手，孩子微微炙热的小手盖在了他冰凉的掌心，像是一团温热的火鸟，开心地叼走了那只虫子留下的灵气。
应云昭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开心地评价道。
“师尊，这点灵气里，不仅有草木的清香，还有泥土的腥气，看来这是一只很好闻的益虫。”
草木的清香？
晏明霄本能地再碾碎了一只灵虫，吸取了它体内的气息。
他只闻到了甲壳碎裂后，逸散开来的腥气，至于那点灵气，对于现在的北渊剑尊来说，稀薄得简直如同落入海中的一颗水滴。
简而言之，晏明霄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他望着女孩一本正经严肃点评的小脸，忍不住伸出手，用自己刚刚隔了一层灵气，碾碎虫子的干净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柔软如云团般的脸颊。
“胡说。”
应云昭不服气了。
“我才没有胡说，虫子就是有不同的味道嘛！这只的灵气闻起来就甜甜的，带着点果露的香味，肯定是个喜欢吸收果露灵气的好虫子。”
应云昭又指向了自己脚下，一只慢吞吞爬过地上的虫子。
“这只就很坏，像是从尸体里爬出来的，沾染着一股血味。这点灵气吸收之后，肯定会不舒服的。”
应云昭一只只认真点评着。
慢慢的，晏明霄原本冷若冰霜的面色，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
他的元神再度扫过那些被应云昭点评的虫子，很快发现了一点。
应云昭点评的不是灵虫吞噬掉的灵气，而是灵虫可能蕴含的那点灵性。
灵气与灵性不同。
灵气是每个修士都能具体感知到其存在，并且轻松吸取，用于修炼的天地灵流。
但是，灵性却不是每位修士都能感知到的，它是天地生机的灵意内蕴。天生万物，灵气充沛之物，未必会拥有一点灵性，灵气稀薄，平平无奇的俗物，也未必会灵性全无。
而蕴含在万物中的灵性，即便修士察觉到了其存在，也难以轻易感悟炼化。
此外，修士在修行中历经的重重劫数，也会削减修士感应灵性的能力，这也是大道修行不易的一重原因。
晏明霄见过许多灵性充沛之辈，他自己也同样是能够轻松感应灵性存在的天才。
可是，在他见过的所有人中，没有人能够具体形容出灵性的气息与味道。
应云昭若是能做到这一点，那只能说明，她对于灵性的感知和领悟程度，比任何人都要透彻。
在北渊剑尊眼中，任何修炼资质，都比不上能够深刻感应灵性的能力。
因为在境界抵达了一定的层次后，真正能够决定修士大道潜力的，便是灵性感应的天资。
修士若没有超然的灵性领悟之能，终会陨落于层出不穷的劫数当中。
而此刻，应云昭展示出的，就是远超于晏明霄认知的灵性感应能力。
因此，求道以来，从未赞赏过他人天资的青年剑尊，此刻心中也不由生出了一道掺杂着喜悦的感叹念头。
他的小弟子，或许比他原本以为的更天赋异禀。
守护人族之责，或许日后也能交到她的手上。
晏明霄忽然蹲下身，清俊冷冽的面容没有过多的表情，墨黑的瞳眸平视着女孩明亮的眼睛。
他摊开的手掌中，忽然出现了一只通体雪白，如蚕如珠般的漂亮灵虫。
晏明霄平静问道。
“你在这只虫子里，感受到了什么气息？”
应云昭的元神之中，系统陡然爆发出了轰鸣。
“宿主，这只就是我们要找的噬灵虫！”
应云昭的鼻子动了动，女孩雪白可爱的面颊上，浮现出了一阵思索之色。
她的眉头困扰得微微皱了皱，有些疑惑地抬起眼，望着晏明霄，格外坦诚地问道。
“好奇怪，这只灵虫身上，怎么是师尊的气息？”
第23章 杀劫
晏明霄默然了一瞬, 剑尊清寒薄冷的俊逸面容，沉在林中枝桠投下的斑驳阴影中，如同一座过于沉默的雪色山岳。
应云昭说的没错。
因为, 这些是以他的灵性, 喂养长大的灵虫，所以这些灵虫身上，自然也沾染了他的气息。
而这些灵虫不仅以他的灵性为食，它们同样能够吞噬天地间的灵气与灵性。
是吞噬掠夺, 而不是吸收修行。
晏明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修士纵然能够从世间万物中吸取灵性与灵力，用于修行，可是当修士生死道消后，他们吸取过的灵性与灵力，都会重归于天地。
但是这些灵虫不同，它们吞噬掠夺的灵气与灵力, 在自身死后, 不会重归于天地之间, 而是被它们完全消化吸收了，没有表现出更多的神异之处。
所以, 晏明霄又给它们起名为噬灵虫。
灵气与灵性, 是整个修行界的修炼根基，哪怕是恐惧灵性的魔族，也依赖着灵气为生。
而这也意味着，若是任由这些噬灵虫继续繁衍下去，它们甚至可能摧毁整个修行界的存在。
他非但没有立刻杀死这些拥有灭世可能的噬灵虫，反而留下了两三条在身边，以自身灵性饲养它们, 坐视它们存活。
这样的举动若是被他人知晓，即便是有着正道魁首之名的北渊剑尊，也会在顷刻间变成人族修行界中，比魔族更臭名昭著的罪不可赦之人。
晏明霄自然清楚这一点，但是，他还是没有杀掉这几条噬灵虫，反而一日日地养着它们，在养育的同时，也严格地限制着噬灵虫的数量与大小。
因为，他在等——
等他的杀劫降临。
修士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而修行路上，随时可能遇到三灾九难十二劫。
资质平庸，灵性低下的修士，因为修行过慢，降下的劫数也极为微小，反而能够平安度过。
如晏明霄这般资质卓绝，灵性超然的修士，反而是在筑基之后，就开始经历了各式各样的凶险劫数。
最为凶险的那次浩劫，也就是在千年前，人族与万族血战，道宫几乎要沦陷的那一刻，晏明霄感知到了自己凶险至极的杀劫。
他当年耗尽了全部的大道潜力，方才能够强行突破晋升入圣境，一剑斩杀五位圣境的妖族与魔族化神，护住了人族道统，方才度过了那次杀劫。
而他如今面临的，是比那次杀劫更凶险难测，甚至不知从何处降临的杀劫。
晏明霄的本体坐镇北渊，他察觉到这一杀劫降临时，就对北渊镇压下的魔族，动了前所未有的杀心。
经过千年的休养生息，人族中确实出现了几根修道的好苗子，可是北渊下方的魔族之源，却还蛰伏着一尊重伤的圣境魔修。
晏明霄屡次进入渊底查探，都没有寻到那位圣境魔修的踪影，反而得到了天地越发严苛的劫数之惩。
所以，他的杀劫是应在这尊魔修之上？
漆黑的北渊宫室中，晏明霄沉默地按着自己面前的怜微剑，不知多少次动过哪怕死于杀劫，也要斩灭那尊魔族圣者，包括其余魔族的杀心。
他绝不能让魔族，再有成为人族一重劫数的可能。
可是，若他的杀劫并不是应在此处呢？
北渊剑尊按耐着杀意百年，日夜以灵性感悟天地，劫数的迫近却令他无法再坐等下去。
他不能坐以待毙。
至少，在人族还没有出现另一位护道的圣境修士之前，他绝不能死于杀劫之中。
即便是真的要死于这无形的杀劫中，他也必须要留下制衡魔族与妖族的手段。
而这些噬灵虫，就是他的灵性指引他，最终寻到的一重秘密手段。
若是他当真遭遇杀劫，无力再护持人族，天地间的灵性与灵力，便会被他身边逃窜出的噬灵虫吞噬殆尽，人族道统固然可能遭受重创，但是天地灵性消散殆尽后，劫数不在，人族便有机会灭亡妖魔异族，依赖着灵力启智的妖族，很快会变成毫无神智，寻常混沌的山间野兽，魔族也会消亡殆尽。
而失去了食物的噬灵虫，最终也会慢慢消亡，人族即便沦为凡界，千年万年后，或许也有灵气复苏的可能。
哪怕灵气与灵性无法再生，只有人族繁衍生息的凡界，也胜过千年前，被妖魔异族欺压凌虐的光景。
这样的一重手段还不够保险，北渊剑尊在这千年里，甚至还筹谋了数种他曾经鄙夷的鬼蜮伎俩。
晏明霄也一直在等，等那个预感越发强烈，却不知从何而起的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