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话，烛九狼没敢说出口，因为应云昭的眼中没有过多的笑意，就像那时在圣池前看着他一样。
老大，真的生他的气，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吗……
烛九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狼族呜咽声，这是烛狼族里，战败者在彻底认输臣服时，才会发出的，向胜者求饶乞怜的声音。
烛九狼从来看不起那些发出这等哀怜臣服之音的败者，在他看来，输了一次算什么，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对手，迟早有一天，他都能赢回去。
可是，可是在老大面前，他根本想不到赢，只想要像小时候那样，被老大骑在身上，被她捏住耳朵，笑着往森林更深处跑去，一直跑下去，没有尽头，只要太阳不会亮起，他们就永远都不会分离……
应云昭原本还想板着脸，再吓唬一下烛九狼，免得这头小狼崽子，又开始想着翻身做老大了。
然而她不过沉默了一会，烛九狼灰蓝色的瞳眸里，就滴答滴答地流下大颗大颗的眼泪，一点都没有之前凌厉桀骜的凶狠之色，反倒是像是被人欺负得狠了的狼崽子。
应云昭再也绷不住原本的冷淡之色，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习惯性地抓住烛九狼的毛茸茸狼耳。
“好了，别哭了……”
“不是不让你帮忙，只是你刚刚的态度，凶的就像要吃人一样，我是怕你把人吓跑了。周丑也是我认识的一个……老朋友，不许吓唬人家，听到了没有？”
听到老大和以前一样的熟悉命令语气，烛九狼终于止住了眼泪，一个劲地点着头，乖乖地听着老大继续讲述此处的规则。
“我知道了老大，你想要我选怎么做，我就选怎么做！”
应云昭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反正有烛九狼在，镜成仙主的考核，她肯定是不用操心了。
……
周丑再次进入炼心秘境时，已经做好了再度无功而返，甚至身受重伤的准备。
因为这处秘境，会出现他幼时最为恐惧的景象。
寒冷的冬日，破败的旧庙，周围是一片死寂黑白的荒野深林。
他穿着破烂的衣袍，一步一步麻木地在雪地中行走着。
他怀中抱着一只还残留着余温的死鸡，野鸡的脖颈，已经断开，他的口中，还残留着温热而腥浓的血味。
周丑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此时的他，已经被附近的野狼盯上。
幼时的他还不懂得遮掩气息，怀中那一只野鸡残留的血味，已经引来了最凶猛的捕猎者的注意。
那时的他侥幸逃得一命，代价是后背上一层覆着一层的厚重伤疤，比红藓更加可怖地占据了他的大半后背。
那时的他，是幸运的，然而在这处炼心秘境里，出现的野狼，会比幼时更加凶猛可怕，它绝不会因为他逃跑嚎叫，就轻易地放过他。
周丑之前尝试了很多种办法，可无论他做什么，那头野狼都会按时出现。
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后，他终于用磨利的树枝，捅中了那只饿狼的心脏，但是他同时也被那头野狼咬穿了脖颈。
炼心秘境里的伤势，会一点点叠加着，出现到他真实的身体上。
周丑身强皮韧，脖颈上的伤势在伤药的作用下，很快就长出一层红疤，看着与红藓没有过多区别。
但是，在杀了这头恶狼后，炼心秘境仍然没有结束，而下一次出现的贵人虚影，一剑刺入他的心脏之中。
仅仅是因为觉得他的样子碍眼，贵人就一剑刺中了他的胸口，幼时的他能狼狈逃遁，捡回一条性命。
然而方才与野狼搏斗，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的他，面对拥有武器与奴仆的贵人，却连爬起来都做不到。
周丑可以想方设法与野狼搏斗，争得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但是在健壮护卫，手持利剑的贵人面前，周丑想不到任何一个能活下去的办法。
而且，就算他能杀死这位出现的贵人，下一次呢？下一次炼心秘境中，又会出现什么？
他的生命中，实在出现过太多伤害他，他却根本没有能力报复的人。
杀了觊觎野鸡的豺狼，他会遇到一个更强大的贵人，而杀死了这个贵人，他还会遇到下一个更强大的碾死他的存在……
周丑已经想不到能够活下去的办法。
但是，通过仙主的考核，成为仙主的弟子，这已经是他这样一个形貌丑陋，目盲难言的乞儿，一生中最接近逆天改命的一次机会了。
即便是真正死在这里，周丑也绝不想放弃。
又如同成功的那一次一样，敏锐地感知到野狼跳出的腥臭气息，周丑这一次看到了野狼的全部轮廓。
没有丝毫迟滞停留的时间，他一棍子恶狠狠地插到了野狼的眼中。
野狼哀嚎一声，利爪在他胳膊上划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但至少没有如同之前一样，咬穿他的脖颈。
他还有行动的余力！
周丑面容绷紧着，却没有半点放松的迹象。
因为下一刻，周围的场景变化成了繁华的闹市，他跪倒在地，与周围的乞儿一同沿街乞食。
骑着高头大马的王孙公子，从他身边经过，一道阴影，与细微的破空声一同落下。
周丑灵敏地躲过了那一剑，然而周围站着，围绕过来的奴仆，阻挡住了他想逃跑的所有方向。
周丑手中捏住了碎裂的破碗一角，可是破碗与剑刃的碰撞，就如同是他妄图对抗碾压他的一切恶意一样徒劳无用。
手中的瓦片彻底碎裂，王孙贵胄只是一剑刺歪，剑刃擦过了他的手掌，刺中肩膀。
锥心疼痛伴随着伤口绽开，周丑两眼发红，这一刻，他想用牙，直接从贵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却被马上之人一脚踢回到了肮脏的雪地上。
如果，如果他能有一柄剑就好了……如果……
周丑发白的盲眼，空洞地凝望着冰雪稀薄的石地。
可这一刻，仿佛像是上天倾听到了他的期望。
他的手腕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原本无力而虚弱的掌心，忽然被一柄格外锐利的剑柄压住。
那柄剑器，像是只由粗糙的墨色线条勾勒而成，简陋得甚至不像一把剑。
然而当周丑握住这把剑，胸膛里却像是涌出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咬紧牙关，口中全是血液腥锈的气味。
周丑用力爬起，抓住那头马，攀上去，死死地将剑捅进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贵人胸膛。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变得虚幻了起来，周丑的意识也跟着变得模糊。
他不敢置信地想到——
成功了吗？
他真的，成功通过仙人的考核了？！
他活下来了？！
然而海啸飓风般的惊喜席卷他的身心，周丑脑中出现的，却是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庞。
莫名的，一个念头刺进了周丑的脑中。
那柄黑剑，是她送给他的？
她真的如她所言，帮他度过了考核！
……
应云昭站在一片空白的炼心秘境中，左顾右盼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大声道。
“喂！试炼呢？怎么还不开始？喂喂喂，有人吗？”
没过多久，她就被一股外力弹了出去。
应云昭：？？？
而她所对着的那尊永夏仙主像上，面容模糊的仙主之像，仿佛是强压着一点怒意，怒意中又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疑惑之色。
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胆大无畏，没有丝毫惧怕之事？
烛九狼也选择了永夏仙主的考核。
他在炼心考核中，看到了老大，老大满脸鄙薄地踩着他的肩膀，少女垂眸望着他，面色冰冷，一字一句地说道。
“烛九狼，不要再跟着我了，你不过就是一个有着狼族妖血的杂修，我是不可能……”
少女的利剑刺入胸膛，一切的景象都变得如此模糊破碎。
烛九狼猛地睁开眼，他大口喘着粗气，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一道细长的剑痕出现在他的心口附近，只不过烛狼族强悍的体质，能令他伤口附近的肌肉快速蠕动着，很快止住了血，伤口愈合，一切都恢复如初。
可是烛九狼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少女那张冷冷的面孔，不带丝毫笑意地俯视着他的模样。
他见过的……在他说仙尊化身进了仙池之后，老大就用这样冷淡的神情，看过他……
这就是人族的炼心秘境吗？
烛九狼用力地握紧拳头，本能想要狠狠地砸一下自己的胸口，将那股恨自己不争气的怒火，彻底发泄出来。
为什么他这么没用？竟然连这样的一关秘境都过不去？老大会不会像秘境里说的那样，再也不要他了？
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弥漫上心尖，仿佛是无法愈合的疤痕，在他的道心深处隐隐作痛。
然而当少女的目光投来时，烛九狼还只能装作开朗的模样，勉强笑着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