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归尘的寻死之念，他在百年前作为师长，已经尽力阻止过了。
而这一次，他不能看着元归尘，将最为无辜的云昭，一并卷进去。
而在晏明霄显出人身之后，那处异常辽阔的虚空仙乡，就如同敏锐地感知到了危险源出现一般，一点点遁入了更深的虚空湍流中。
应云昭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有些急了，她大喊一声。
“师尊，你伸手出来，让它进去！”
即便是在气狠了的时候，晏明霄也从不会怀疑云昭会对他做出不利之事。
晏明霄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只歪歪扭扭，如同从画卷上跳下的扭曲小人墨影，陡然从虚空湍流中浮现而出，跳落到了他的掌心。
晏明霄认出来了，那是云昭留在玄神像上的“人像”。
那人像的墨影，如同一把锐利的小刀，试图刺入他的肌肤，然而墨影用力地扭了几下，却完全无法刺入圣境修士的肌肤。
晏明霄轻轻地合拢手掌，握住那只扭动的墨影，如同握住了一只小小的闹腾弟子。
他主动用灵力割裂了一寸肌肤，让那团墨影沿着割裂的血痕，钻了进去。
然而片刻后，晏明霄很快就发现了什么。
青年仙尊抬起头，清湛如冰的眉目越发幽冷，只见面前一大一小，元归尘与应云昭的两道人影，此刻在虚空暗流的撕扯下，扭曲为两道模糊的虚影。
傀儡？
在他面前，还敢使这种伎俩？！
晏明霄的身形瞬间化为一道锐利寒光，朝着仙灵残身逃遁的方向疾驰追去。
……
晏明霄忽然从书案的古籍上移开目光，他略微抬起头，平静地扫视着安静空旷的书阁，麒六与一众傀儡站在书阁的暗影之中。
明明是极为熟悉的景象，晏明霄却觉得此时此景，令他有些陌生，就如同少了什么极为关键之物。
到底少了何物？
晏明霄下意识扫过自己的道心与神魂，他的道心圆满无瑕，神魂稳固如山，没有丝毫被魔孽侵染的可能。
不过，他的道心是否也太过圆满了些？
晏明霄微微蹙眉，心中不由生出一道疑惑。
即便是数次下凡历练，他的道心也不应该如此圆满清明，简直如同……新生重铸过一般？
一道敲门声在门外响起。
得到应允后，元归尘，容逐雪两人推门而入，毕恭毕敬地跪下禀告道。
“师尊，今日是道宫祭祀虚空仙灵之日，还请师尊前往映月秘境，主持大典。”
祭祀，虚空仙灵？
这两个词让晏明霄不由觉得微微陌生，然而很快他就回想起来。
虚空仙灵，是天地初开之时，创造人族的原初仙灵，虽然虚空仙灵后来遁入虚空湍流之中，难以寻及踪迹，可是千年前，虚空仙灵是助了人族一臂之力，人族方才能彻底赢过万族血战，彻底消灭了妖魔等异族。
此后，天地之间，只剩人族一家独大，天下太平，万民安定，再无过大的厮杀与动荡。
而道宫与各大宗门，世家，也都定下了每百年祭祀一次虚空仙灵的规矩，只是因为他的主身镇守……
晏明霄的思维突然有一丝迟滞，随后方才想到，他的主身辅助虚空仙灵，镇压虚空太久，无暇分身，错过了最近数百年祭祀虚空仙灵的大典。
如今虚空之中恢复安宁与平静，道宫掌教自然会请他来主持祭祀仙灵大典。
只是不知为何，想到要主持祭祀仙灵的大典，晏明霄心中无端竟生出一丝厌烦之情。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元归尘，以及容逐雪空无一物的身后，再落在寂静的竹林与宫道上，就如同在搜寻着一件他想要见到的熟悉旧物。
可是，只有微风轻轻吹拂林叶的声音。
晏明霄向来喜静。
可是此刻，书阁中的这股无声寂静，只给他一种越发压抑沉闷之感。
就如同，有什么极为要紧之事，被他遗忘了，而那件要紧之事，甚至比祭祀仙灵的大典更为重要。
晏明霄正要开口拒绝，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腕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晏明霄微微垂眸，只见苍白如玉的手腕之处，数道青筋微微跳动着，然而在青筋之上，皮肉之中，似乎隐隐凸显着一道扭曲的墨痕。
那道墨痕跳动了片刻，又如同一条小鱼般，悄然隐没在水中，消失在了他的血肉之下。
望着这堪称诡异的一幕，晏明霄心中不知为何，竟放松了些。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应道。
“好。”
道宫的祭祀之典繁琐冗长，映月秘境之中，人头攒涌。空荡的高台之上，只有一片如漆黑夜空般的虚无笼罩。
晏明霄领着道宫修士，平静而肃穆地说着祭祀的祷词。
众人一步步向虚空仙灵行礼，祭拜，如同在无形之间，随着他们的祭祀与祷告，一道无形的虚线将他们与虚空仙灵所在之处相连接。
他们越深刻地感知到虚空仙灵的存在，便越深刻地信奉它，敬畏它，信仰它，从而将毕生性命都愿作为供品，献祭给无所不能的虚空仙灵。
晏明霄的神情依然平静，无人知晓，他每在这里多待一刻，心中便生出越发按捺不住的，想要拔剑而起的沸腾杀意。
虚空仙灵，虚空仙灵……
身体中此刻如同有着两个完全不同的自己，一道视虚空仙灵为师长，为人族的守护者，为不可撼动的神明，而另一道，只是平静地让他的手放在剑柄上。
然而，每当他生出快要按捺不住，凛冽冰冷的杀意时，手腕上的墨线，又开始细微地跳动着。
似乎有一道孩子的声音，在他耳边认真念道。
师尊，再等等，再等等……
晏明霄从未记得自己收下过如此小的一位弟子，更难以从脑海中搜寻出与这道声音对应之人。
然而，只是想到这道声音，他压抑不住冰冷杀意的心，就似乎能够一点点沉静下来。
手腕上的墨线如此诡异，仿佛在耳边响起的这道声音也如此诡异，然而它让他等下去，晏明霄便有了更多几分的耐心，能够继续等下去。
就像他的性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什么物或是人，磨平了许多棱角一样。
第88章 破幻
待到祝词诵念结束, 便是他这位主持大典者，向虚空仙灵献上祭礼的环节。
祭礼是极为珍贵的灵果与灵禽，即便他身为仙尊, 以示对仙灵的敬重, 也必须双手捧着祭盘，一步步亲自走上高台。
晏明霄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离祭台越近，他的脑中就越发一片清明, 他什么都没有想，只专心关注着手腕上那条恢复死寂的墨线。
在走到最后一步台阶时，那条仿佛不存在的墨线，忽然抽动了一下。
仿佛又有一道清亮熟悉的女孩声音，在他耳边大声响起道。
“师尊，砍祭台后边！”
晏明霄不假思索地拔出怜微青剑，没人能看到仙尊是什么时候出剑的, 几乎与此同时, 一片赤白锐利的剑光华芒便在祭台其后轰然炸响。
大半个高台在这一剑之威下, 瞬间化为齑粉。
他手腕上的青筋仍在快速跳动着，那道女孩的声音似乎一点点变得更加清晰。
“师尊, 砍容逐雪！”
“砍掌教！”
“砍映月秘境！”
“砍道宫！”
“砍掉其他人族！”
晏明霄没有丝毫犹豫, 一道接着一道的恐怖剑光，瞬间爆发而出，炸亮了整片天地。
无数张难以置信，或熟悉或陌生的修士惊惧面孔，震惊地望着晏明霄，如同望着一尊凭空堕魔，大开杀戒的疯戾仙尊。
“师尊！为……”
“尊上！求您……”
第二剑, 容逐雪，掌教神陨。
晏明霄不为所动，手中的怜微青剑仍然平稳得毫无破绽。
第三剑，秘境的所有修士，连同万里道宫尽数化为废墟。
第四剑，无尽人间，皆化为黑不见底的深渊。
残阳如血，晏明霄一身白衣，不染半点血污，他凭空而立，脚下熟悉的道宫与人间却已化为一片焦土炼狱。
他漆黑幽深的眼眸，倒映出了一片惨烈荒芜的黑红灭世之景。
第五剑……
“师尊，这次要斩你自己哦！记得对准眉心！”
他脑中的孩子声音，仍然清澈雀跃，就如同说出的不是让他自裁的话语，而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玩笑话语一样。
晏明霄脑中的神智，已经如同一根紧绷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开来，然而他持剑的手仍然格外平稳，就如同他此刻依然平稳跳动的心脏，一种比理智更深刻的力量在告诉着他。
——相信那道声音，相信那道声音的主人，相信……
从未反抗过剑主的怜微青剑，剑灵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而，晏明霄握住剑柄的指节不容分毫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