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仙尊穿着广袖雪袍，凭空立在虚空之中，挺拔如松的身形，散发出沉沉的无怒自威气息。
晏明霄幽深如墨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应云昭身上，确定云昭身上没有出现什么异样后，他方才转向了牵着应云昭的元归尘。
晏明霄此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如同没有波澜的死水。唯有他按在剑柄上，那蓄势待发，青筋迸发的手背，方才泄露了他此刻的熊熊怒火。
“归尘，这一次，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晏明霄冷冷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以为即便你身陷虚难，也应该明白什么叫是非对错，不会做出带着云昭来到险处之事。不过现在看来，你已经与妖魔……”
应云昭突然大声开口，打断了晏明霄的话。
“师尊，是我自己要来虚空仙乡的！你不能只怪元师兄，你要骂就先骂我吧！我一定要来虚空仙乡，就算是师尊也拦不住我！”
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仍如晏明霄初次见她一般的勇敢无畏。
然而，那时的晏明霄有多欣赏应云昭当时的勇敢率直，他此刻就有多头疼。
其实那一日，教训了云昭，拂袖而去后不久，晏明霄就后悔了。
云昭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他都已是千岁的修士，竟还和一个孩子较劲？简直是被气昏了脑子，没有半点为人师长的包容气度。
他想通这一点后，自然也生出了浓重的愧疚。
云昭还没有被他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训斥过，在他离开后，她会不会哭鼻子？
想到这里，晏明霄便开始用星月盘关注着应云昭在秘境中的一举一动。
孩子倒是精神饱满，没有显露出什么难过之色，看到这一幕，晏明霄紧绷的心神微微放松了一点，却也不由生出了一点失落。
云昭的心态坚韧，不会因为他人言语而动摇心念，这是好事，也说明了她会在未来的道途中走得更加顺利。
可是，云昭没有显露出半点难过不舍之意，是因为她终究只认徐馆主为师，对他这位名义上的师尊，其实也只如对待那些司业一般，没有过多的感情吗？
晏明霄静静地反思了自己过去这些时日，对云昭是否过于严苛，又是否疏忽了对她的关心。
而在反思当中，他也忍不住通过星月盘，翻看了应云昭写下的那些悔过书。
孩子写下的字句略为稚嫩，却字字诚恳地表达了她的歉意。
——师尊，我是应云昭，我因为……，惹你生气了，对不起。
光是认错之事，云昭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两大页，可见她对此事的认真反省态度。
晏明霄光是看到这里，心就不由得软了几分。
他继续往下看去——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师尊，师尊穿着白色衣服，看着仙气飘飘的样子，说要收我为记名弟子，我那时候很高兴。
写到这里，云昭还画了一个简明易懂的笑脸模样。
而想到初见时更为稚嫩些的云昭，晏明霄也忍不住笑了笑。
那时的他又何曾想到，他见到的那位济孤院弟子，会是后来他亲手教导，视如己出的小弟子呢？
应云昭将自从见面以来，发生的那些事，晏明霄说的那些话，都认真写了下来。
读到这里时，晏明霄更是心神微颤。
云昭若是不将他视作师尊，怎会如此用心地记下他的那些教导？……虽然孩子只是记下了原话，根本就没用上，晏明霄沉默片刻，在心中为云昭辩解道……但这至少也表明了她敬重师长的一番心意。
原本看到这里，青年仙尊就想要解除对云昭的处罚，然而云昭还兴致勃勃地写了下去。
——师尊，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了，师尊对我特别特别好，我也知道，师尊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可是，有些时候，我就是有特别想要做的事，那些事，就算有师尊拦着我，我也肯定要去做的！不过，师尊知道我做了，又会伤心，我看到师尊伤心了，我也会伤心，所以，我决定了——
写到这里，女孩又画了两个格外简明易懂的哭哭流泪表情。
——以后我一定好好修炼，争取偷偷做完那些师尊不让我做的事，能藏得连师尊都不会发现，这样师尊和我以后都不会伤心了！所以，师尊，这次我要和你认真道歉，那天是我回来得太晚……
看到这里时，晏明霄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捏碎了手中坚若磐石的星月盘。
所以，云昭反思了大半天，反思的还不是进入虚空湍流这件危险之事，而是她进入虚空湍流藏得不严实，反倒让他发现之事吗？
这孩子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想气死他？
第87章 祭祀
晏明霄强压着心中的怒火, 继续观察了数日，结果得出了一桩不知令他是喜还是该悲的事。
那就是云昭确实是在认真悔过，可是她认真反省出的结果, 却与他希望她能悔过之事, 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云昭仍然心心念念着虚空湍流，为此不惜纠缠着元归尘，让元归尘带她进入虚空湍流之中。
而在白日，孩子仍在乖巧地写着悔过书, 写着的时候也满脸认真之色，并无一丝敷衍的意味。
至此，晏明霄算是真正的看明白了。
云昭的悔过态度是诚恳的，可她是不肯改的。
孩子就像一头有无限干劲，宁肯撞南墙也不回头的小蛮牛，即便他用上再严厉的手段，也不可能改变她的心意。
晏明霄又连着想了好几日, 到底还有何能让云昭真正反省, 悔过自新的办法？
只不过越思索着云昭过往的行事与性子, 晏明霄就越觉得心凉。
在一些小事上，应云昭确实会乖巧地听着他的话, 然而在一些孩子自认为对的“大事”上, 她宁肯顶着他的处罚，往反方向冲刺，遇到了危险，也绝不会喊一声疼，更不会生出一点悔改之意。
就如同她执意要去虚空湍流之中，又如同她先前吵着闹着要养灵虫。
所以，不是她对他这位师尊毫无敬畏师长之心, 而是她本就有一套格外坚定的自己的主意。
可是，他难道要看着云昭这般撞南墙下去，直到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吗？
晏明霄沉心思索了数日，也不愿接受这个可能。
他不可能像对待其他弟子一样，狠心将云昭关到思过崖里，却也不可能任由她用性命冒险，而他自己也无动于衷。
这似乎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然而在钻研到极致时，晏明霄脑中蓦地闪过一道念头。
云昭如此执着于进入虚空湍流，又如此黏着元归尘，是否就是因为这孩子的灵性过于敏锐，即便在未知详情时，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她是为了救下元归尘的性命，还想要帮助元归尘度过那一重大劫，才如此坚定执着？
这道念头如同一道惊雷，闪过晏明霄的脑中。
云昭从前从未对一件事物，展现出如此执着顽固的一面，而且她的灵性超然，不应该指引她去往歧途，所以，云昭是真的有办法能够救下元归尘，引导他度过虚难？
想到这个可能，晏明霄强行按压下想要阻止云昭的念头，只能迫使逼着自己继续做个装聋作哑，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的看管者。
他冷眼望着云昭与元归尘看似隐秘的传音交谈景象，冷眼望着云昭与元归尘借助替身傀儡，从星月盘的监视下逃开，一起遁入虚空湍流之中。
而他所在的这具化身，也悄无声息地一并遁入虚空湍流，跟随在他们身后，继续注视着这两人的一举一动。
晏明霄本以为自己有足够多的耐心，可以等到云昭真正出手的时候。
只是当看到那所谓的“虚空仙乡”真的出现，而云昭要亲自踏入那混沌可怖的虚空仙灵残身之中，晏明霄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即便云昭的灵性超然，甚至可能还藏着连他都不知道的后手，可如今的她终究只是筑基境界，面对仙灵，即便是上古时的仙灵残身，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毕竟仙灵残身与寻常生灵不同，在上古时期，人族尚且茹毛饮血时，传闻便是仙灵创造了人、妖、魔三族，待到三族繁衍壮大，仙灵方才消散化去，化为天地之间的大道与灵气，还有仙灵的部分残身，散落于虚空之中，变化为了虚空湍流中最危险的凶险之地。
晏明霄从前与元归尘进入虚空湍流，探寻元归尘口中的那虚空仙乡时，甚至连这仙灵残身都未遇到，便遇上了极为凶险的虚空漩涡，连元婴后期的修士都险些无法脱身。
而那仙灵残身，或许是连化神境都未必能全身而退，异常凶险之地。
晏明霄不可能坐视应云昭进入这等他都没把握救出她的地方，再加上这尊仙灵残身，真的有可能发现他的存在，若是等云昭进入仙灵残身，他再出手，到时候只怕就来不及了！
因此，即便知道自己的出现，可能会影响云昭的要做的事情，晏明霄也顾不得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