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努力克制了，却还是在叶里出声时将这些天所有的委屈与害怕倾泄而出。
左思恬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骤然滚烫，强撑多日的那层坚硬外壳，在听见叶里这句问话的瞬间彻底碎裂，一把扑进叶里怀里。
叶里身体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顿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落在左思恬后背，缓慢地拍了两下。
“我回来了，别哭。”她不由地放轻了声音，轻声安慰。
左思恬只有一米六出头，叶里足足一米七二，此刻周身被叶里包裹，将脸埋在对方的肩窝，在高温天气下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闻绪站在叶里身后半步，见状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留给她们一点私密的空间。
贾莱仰着头静静看着，懂事地没有出声打扰，攥着身上粗布挎包的带子。
叶里依旧轻轻拍着左思恬的后背，“辛苦了，一个人坚持了这么久。”
片刻之后，左思恬才慢慢平复下来，意识到大厅里还有几十双眼睛，慌忙往后退开半步，抬手胡乱擦去眼角的湿意，鼻尖泛红，脸上带着几分窘迫的愧色。
“对不起，叶处，我失态了。”
“不用道歉。”叶里微笑一瞬，很快恢复成干练冷静的模样，侧身引着两人进门，顺手将窗帘拉严，“跟我说说旅馆内部情况，物资、伤员，还有侨民现在的状态。”
“噢好。”左思恬连忙收敛情绪，快步引路。
“有了之前那箱药品，伤员病员基本都可以独立行动了……”
几人穿过门厅走入昏暗大厅。
残破吊灯投下昏黄的光，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席地而坐的侨民听见脚步声，纷纷抬眼望过来。有人认出叶里，原本倦怠灰暗的眼底，一点点燃起微弱的希冀，细碎的低语声在大厅轻轻漾开。
叶里拍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几十双眼睛瞬间注视在她身上。
“大家好久不见，我是中国驻萨斯坦大使馆的叶里，之前因为个人伤病原因暂时离队，现在我回来了，带大家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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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闻绪停在墙边, 缓缓倚靠在墙上，等待叶里说完。
话音落下的一瞬，大厅短暂的寂静无声, 紧接着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散开，低低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数日被困在这战火纷飞的土地，听着外面荒原的枪声与热风呼啸，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在绝望里苦苦煎熬。
此刻看到叶里, 听见这句“带大家回家”, 仿佛一缕穿透厚重乌云的光落了下来。
“叶领事……我们还真的能平安回去？”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 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声音沙哑颤抖。
“我、我好多年没回过中国了……”
“能。”叶里沉稳应答, 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一路沿着沙西一带，走过麦赞, 扎博勒，巴兹甘，如今抵达纳夫特，距离边境, 距离祖国皆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路上我们都有给国内和使馆发送信号，我们的国家一定能找到我们！”
“也要相信我们自己！”左思恬擦拭了下眼角，上前一步说道，“大家想想国内的家人, 想想回国以后要干什么。”
人群里慢慢响起细碎的交谈，不再是之前惶惶不安的哀叹, 而是说起遥远的故土, 说起平安回国之后想做的事。
叶里从人群中走出来, 缓步退到闻绪身旁站定，仰头看他，也不说话，不知在思索什么。
闻绪也微微低头看着她。
贾莱一回到人群中，就跑东跑西的上窜下跳去了。
几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大厅里渐渐复苏的细碎人声。
片刻，叶里拿出一卷纱布递过去。
闻绪接过，微微颔首，只将纱布攥在掌心里，没有下一步动作。
两人依旧维持着对视的姿态，叶里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挑眉扫了眼闻绪手上的纱布，示意他赶紧的别磨蹭。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闻绪自然知道她什么意思，但他别开眼，在大厅扫视一圈，正好看见了并肩回来的杨少衍和贺池。
贺池一脸懵逼又激动的加快步伐：“不是，你们怎么回来的？！”
闻言，闻绪转身避开叶里的视线，想跟杨少衍说什么。
杨少衍以为队长要自己汇报工作，猛地朝他立定站直，两人的动作被叶里冷冰冰的声音打断。
“闻绪。”
旁边，左思恬下意识定神眨了眨眼。
杨少衍一眼看懂她的意思，在闻绪略带威胁的眼神下，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左，贺队，今天天气有点好啊，我们一起去散步吧！”
“好呀！”左思恬迅速接上，跑到贺池杨少衍跟前，犹豫一秒拽着贺池的头巾往外走。
尚未反应过来的贺池，以一种奇怪的锁喉方式被左思恬拽走，杨少衍跟在后面离开。
直到走出大厅，左思恬唰的一下松开手，双手合十道歉道：“抱歉抱歉贺队长，我刚刚太急了。”
“啊？哦、哦。”贺池摸了摸后脑勺，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现在你可以把衣服脱了？”叶里眉头紧锁，双手抱臂，注视着背对着她的闻绪。
闻绪吐出一口气，转身缓缓撩起衣服，说道：“我只是觉得，物资可以留给更需要的人。”
布料被掀开，伤口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撕裂的皮肉泛着狰狞的红，边缘沾着干涸发黑的血痂，新渗出来的血丝顺着上臂肌理慢慢洇湿内层衣物，高温与尘土让创面微微肿胀。
叶里的目光沉了沉，压着心底翻涌的火气，伸手夺过他攥在掌心的纱布，还有一小支仅剩不多的碘伏。
“你想死这儿、给我工作履历上添一笔就直说，刚好我的履历都是几等功，我也觉得需要一个工作失误圆满一下工作经验。”
闻绪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情绪，低声辩驳：“没有，抱歉。”
“那就服从安排。”叶里拆开纱布包装，蘸了碘伏，动作干脆地清理创面。
消毒液撞上破损皮肉的瞬间，剧烈地疼痛席卷所有感官，闻绪却好似受伤的不是他，一声不吭。
叶里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感受到他的僵硬，抬头睨了一眼。
闻绪正微微仰着头，看向窗外。
日光从蒙尘的玻璃窗斜斜照射进来，一半落在他下颌，一半沉在阴影里。
眉骨高，鼻梁笔直锋利。不得不说，闻绪的五官真的很立体，又带着一股凌厉。
痛感不断加深，他连表情都没有变，唯有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裸露的肩颈肌肉紧实，皮肉下潜伏着长年训练打磨出的力量。
如果不是他亲口所说，还真不易看出他是藏族人，大概是随母亲多一点。
想着想着，叶里不觉的愣了神。
闻绪维持着仰头望向窗外的姿势，承受着碘伏灼烧伤口的剧痛，可那道久久没有移开的视线，终究没能忽略。
“怎么了？”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向叶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叶里的指尖还悬停在他上臂的伤口边缘，被他骤然回头的目光抓了个正着，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冷静自持，淡淡道：“没事。”
闻绪却没有立刻转头回去，就这么侧着脸看她，眼神略微沉重。
如果说没有别样的感受，那是骗人的。
这段时间里，他看到了她的勇敢无畏和无懈可击，也见过她的悲伤与脆弱。
他也将多年的心事告诉了她。
好像只有跟她在一起，才会有这种被在意、回到人群中的感觉。
“你刚才，在看我？”闻绪不依不饶地问道。
叶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抬眼，和他对视。
“看你会不会痛死。”她找了个最合乎当下身份的理由，唇角极淡地抿了一下，“你要是死在这儿，我怎么跟领导交代。”
闻绪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被窗外热风裹挟着，几乎转瞬消散。
牵动了上臂肌肉，伤口一阵抽痛，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很快又舒展开。
“你刚刚还说，我死了能给你履历上添一笔。”
叶里内心翻了个白眼，加快手上动作。
这人怎么好赖话都听不懂。
“放心，没那么容易死。”他目光牢牢锁着她，眼底褪去了执行任务时的严肃，“我还得跟着你，把所有人送回国。”
“最好是。”
话音刚落，大厅深处，人群中一个做外贸的中年男人，正跟身旁的同乡低声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飘到墙边几人耳中。
“……说起来，我爷爷那辈下南洋，比咱们现在还难。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跨山渡海全靠一封侨批。”
“侨批？”旁边的人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