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面几十名侨民还在等候，她不能贸然离开酒店。
进退两难的焦灼死死攥住了她，两种念头在胸腔里面激烈撕扯。
不能走。
绝不能丢下这里。
她狠狠咬住下唇，刹住向前冲出去的势头，转身快步奔回台阶，一把将酒店的门扇扯到半边掩上，冲向大厅。
杨少衍正弯腰清点堆在角落的物资清单，听见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望见左思恬脸色发白，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他立刻直起身子，指尖顺势摸到腰间的配枪。
“我好像，我好像看到贾莱了。”
左思恬胸口剧烈起伏，喘息还没有平复，指尖因为激动与不安微微发颤。
杨少衍方才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向前踏出半步：“位置在哪？你看清楚了没？”
“应该没看错。”左思恬迅速回忆了一下，急切道，“贾莱的样子很特殊，她的侧脸不是有一块很大的褐色雀斑吗，我不会看错的！”
“我去，说不定还真是。”贺池本来斜靠着立柱看热闹，闻言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一扫而空，快步走上前来。
杨少衍攥紧了拳头，目光望向玻璃窗之后蒸腾扭曲的街道，心头同样七上八下。
盼着是归人，又惧那是杀机。
他转头对着左思恬说道：“你留下，我去看看。”
左思恬点点头，杨少衍转身一把抓过放在墙边、路上捡的旧毡帽扣在头顶，又将顺带捡的皮夹克衣领向上拉起，尽量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一个人太冒险。”贺池抬脚跟上，顺手从角落扯出一条同样路上捡的灰色头巾缠在头上，“我陪你。”
第42章
两个人压低身形, 快步钻进前方幽深的回廊，他们准备在商店周边范围搜索，分开两条岔路, 消失在曲折幽暗的巷弄入口。
留在大厅的左思恬快步走到玻璃窗边，仅仅掀起一丝窗帘的边角向外瞥了一眼。
街道依旧被热浪揉得扭曲，杂货铺门口静悄悄的，再也看不见那一抹身影。
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脊背。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 望着满厅惶惶不安的侨民, 深吸一口气, 压下纷乱的心绪。
另一边杨少衍缓步走进街巷。
巷道两侧墙体斑驳，墙皮大块剥落, 露出底下土黄色的砖石，几株干枯的灌木歪歪扭扭贴着墙根，叶片早就被晒得焦脆。
他放轻脚步, 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枪套上，目光扫过每一处可以藏人的拐角、坍塌的矮墙与堆放废旧木箱的角落。
正午的街巷死寂得吓人，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遥远的枪响，转瞬消散在滚烫的空气里。
他按照约定路线往杂货铺方向迂回, 耳朵竭力捕捉周遭动静，除去热风卷过碎石的嘶响。忽然，他听到一声塑料瓶落地的声音。
随后，就是窸窸窣窣的响动。
声音不大, 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压低呼吸挪动身体。
杨少衍瞬间屏息, 扣住枪柄, 侧身贴着土墙缓缓前移, 寻找声音的来源。
窸窸窣窣的响动停了几秒，又开始断断续续的响起来。
杨少衍循声右转到一条更深的巷子，随着蜿蜒的小路走到尽头，入目是一堆废弃箱子。
贺池在另一条岔路，两人已经分开，此刻只能独自应对。
他屏住气息，一步，又一步，慢慢绕到货箱侧面，猛地抬眼。
货箱缝隙间，几道灰黑色的影子飞速窜动。
几只老鼠被惊动，吱吱尖叫着四散奔逃，钻进墙根的洞穴里，方才那阵引人警惕的响动彻底消失。
原来是老鼠。
杨少衍紧绷的心骤然放松，却没有半点释然，反倒涌上一层更深的失落。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干燥泥土里，转瞬就蒸发干净。
杨少衍正要原路返回去找贺池通报，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条胳膊箍住他的肩颈，猛地向后一拽。
杨少衍心头惊跳，本能屈肘想要反击，手腕却被牢牢锁死，整个人被拖进货箱后方更深的背光死角，重重抵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瞳孔骤缩，视线刚刚适应昏暗，就看见阴影里站着三个人。
闻绪左臂的绷带已经渗开淡淡的暗红血迹，他半蹲在最前方，枪口朝下抵着地面，眼神冷锐，确认是杨少衍之后，才缓缓松了扣在他肩头的手，略微抱歉但不多地说：“你这是什么装扮。”
杨少衍胸腔剧烈起伏，方才骤然袭来的戒备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他眨了眨眼，猛地跳起来，蹦到闻绪身上抱住他，“队长！你还活着！”
刚起身还没站稳的闻绪被他猝不及防的扑过来，两人一起摔倒在地，蹭到腰侧和手臂上的伤口。
闻绪倒吸一口凉气，看杨少衍正激动上脑，也没出声打搅他兴致。
尘土被撞得腾起一团，落在几人身上。
杨少衍后知后觉感觉到身下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听见那声压抑的抽气，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往后挪开半尺，脸色唰地变了。
“糟了！队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伤！”他慌忙伸手想去扶，又怕碰错地方扯裂绷带，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满眼懊恼，“我太冲动了，你伤到哪里了？”
闻绪缓缓撑起半边身子，眉头紧紧拧着，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没事，擦伤。”
“擦伤？”叶里上前半步，蹲下身，轻轻掀开他手臂上绷带的边缘查看伤势，神色平静，动作利落。
闻言，闻绪面色微滞，下意识想藏起左臂上的伤口，却被叶里的目光牢牢锁住，躲不开，只能向她投去一个哀求的眼神。
叶里指尖停在绷带边缘，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没有立刻出声，只静静看了两秒。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收回手，将渗血的绷带边缘按回去，不再去触碰那道伤口，算是默许了闻绪暂时隐瞒伤势的想法。她抬眼转向杨少衍，直接切入正题。
“现在是什么情况。”
杨少衍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低声汇报：“我们一路到纳夫特，路上小左和王处有持续向使馆发送信号，侨民的伤员病员都下了担架，大家现在除了累一点物资少一点，都还好。不过王处受了点伤，左腿脚踝处，他自己认为没事，刚才带着小李出门采办补给，到现在还没有返回。刚刚小左说有看到贾莱，我跟贺池来找人的，小左在休息点守着。”
说着，他看向躲在叶里身后的贾莱，用萨语恶狠狠地打趣道：“你暴露了！”
贾莱听见这句话，眼睛倏地一瞪，眉头皱起来，小声回怼：“你管我你管我！”
闻绪靠在土墙上，静静听着两人用萨语一来一回，失血带来的钝痛持续啃噬神经，面色却依旧没什么情绪。
叶里抬手打断两人孩子气的拌嘴，没有多余的闲话，“不要再耗了，你带我们回酒店。”
“啊？那贺队呢？”杨少衍脸上的玩笑之色瞬间褪去。
叶里顿了顿，说道：“你给我指条路，我自己过去，你去找贺池，让他立刻归队。”
杨少衍连忙抬手，朝西南方向一条夹在断墙之间的窄巷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顺着那条墙缝巷子一直走，出了这条巷子就是大路，大路往左走一百米左右有一个萨斯坦旅馆，大门是玻璃双开门的，从里面拉了窗帘，敲门三下就可以。”
“记下了。”叶里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闻绪与贾莱，“我们走。”
三人与杨少衍短暂分开，贴着滚烫斑驳的土墙，在交错的街巷阴影里辗转迂回。
不多久，玻璃门旅馆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叶里抬手，屈指轻叩三下。
……
门内，左思恬一直守在门后，心一直悬着不安。
大厅里侨民低低的喘息声在身后萦绕，她每隔几十秒就悄悄掀起窗帘一角望向街道，王处与小李迟迟不归，外面断断续续的枪响，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跳出胸腔。
听到门外三下叩击声的刹那，她猛地一怔，这是提前约定好的安全暗号。
忽然涌上失落。
这是与王处贺队几人约定好的暗号，要是叶处回来了，贺队和杨少衍肯定不会这么安静，门外一定会有交谈声的。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眼睛又干又涩，一滴眼泪都没有，就像她的心思无处诉说。
左思恬屏住呼吸，缓缓拉开厚重铁皮门一道缝隙。
当看见站在阳光中的叶里那张熟悉面孔，左思恬眼底瞬间泛起微光，连日积攒的惶恐与孤立无援的重压，在这一刻轰然松垮。
她下意识攥紧了门框，指尖微微发颤，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她克制着想要上扬的语调：“叶处……”
叶里顺着她的动作拉开玻璃门，走进旅馆，说道：“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