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区多疫病，更何况是这种医疗条件落后的地方。叶里不动声色地拉着贾莱远离诊所门口，此刻浑身乏力，她不想麻烦解释原因。
叶里靠在小巷一侧墙壁上喘气，往衣服内侧摸索任务前换好的萨斯坦纸币，叫贾莱去商店买水和面包。
按理来说，到达城镇应当休整片刻再出发的，叶里是高精力人群，但贾莱不是。
但是目前情况有限，叶里正在被哈扎尔通缉，贾莱又是萨斯坦人，很容易被查出是流亡的本地难民，一旦身份牵连到她，后果不堪设想。
叶里把叠好的纸币塞到贾莱掌心，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叮嘱：“记住，只买水和面饼，不要多说话，买完立刻回来，不要跟任何人搭话。如果看见穿深色武装制服的人，就立刻转身往回跑。”
贾莱用力点点头，紧紧攥住纸币，快步朝着不远处的杂货店走去。
叶里独自倚在斑驳的土墙上，目光死死锁着杂货店的方向，同时余光扫过街道往来的行人。
街上时不时有荷枪的巡逻兵走过，黑漆漆的枪口垂在身侧，眼神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身体的透支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涌上来。
两天滴水未进，伤口持续发炎，眩晕如同潮水反复袭来，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从未想过，会在二十九岁这年独自穿越沙漠。
从前总是一往无前执行每项任务，如今死亡近在咫尺，她发现自己还是对死亡有着本能的恐惧。
叶里觉得遗憾，也讽刺，当初要做外交官是为了闯出一番事业，让所有人不再轻视自己，也不再做叶黎的影子。
现在事业没多大成就，命还差点没了。
若问她有没有后悔前往麦赞，说没有肯定是假的，麦赞不是她的任务，本可以安安静静在边境等待撤离的。
但她不可能放任不管的，如果那天她没去，现在濒死的就是麦赞工业区的华侨同胞了吧。
他们为萨斯坦建设做出这么多贡献，危难之际却被放弃，那可太让人寒心了。
没过多久，贾莱捧着个塑料袋快步跑回来，袋子里装着两瓶过期的矿泉水，还有两块硬邦邦的麦面饼。
女孩额头上沁出薄汗，呼吸急促，回来的路上还刻意绕开了一队路过的士兵。
“姐姐，买到了。”贾莱把东西递过来。
叶里接过，先递了一瓶水给贾莱。女孩迫不及待拧开瓶口大口吞咽，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神色稍稍缓和。叶里只抿了两口，不敢多喝，长时间空腹，暴饮很容易引发呕吐。
她咬下一小块麦饼，饼干硬粗糙，磨得口腔生疼，胃里空空荡荡，一阵阵绞痛往上翻涌。她强压下反胃的感觉，勉强咽下。
连日高强度奔波，必须找个落脚点了。
叶里扫视整条街道，巷子里的土坯院墙斑驳剥落，不少院门虚掩，巷子里行人稀少，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蜷缩在墙角。
一户人家的木门半敞着，院里头晾晒着几件褪色的粗布衣裳，院子安安静静，看不出有武装人员驻扎的迹象。
叶里深呼吸几口，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妇人看见两个满身沙尘的外来人，眼神瞬间警惕，下意识往门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搭在门栓上。
“你们是什么人？”妇人的本地语言口音很重，带着戒备。
叶里尽量放缓语调，用简单的当地语言回话：“我们是中国人，身上还有一点钱币，只求能借一间屋子短暂落脚，不会给你惹麻烦。”
妇人的视线落在叶里耳后缠着旧纱布的伤口，又看向身旁浑身疲惫、攥着叶里衣角的贾莱，迟疑了许久。
乱世之中，收留陌生人等于埋下祸根，可看着两个落魄的人，终究是于心不忍。
她沉默片刻，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吧。但你们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离开。”
叶里道过谢，牵着贾莱踏进院子，妇人探头出去环顾一圈，反手将木门牢牢锁上，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嚣。
院子角落里有一间狭小的偏房，墙面布满裂痕，窗户蒙着破塑料布，透进灰蒙蒙的天光。
屋里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木床，地上堆着些废弃杂物，连完整的被子都没有，只有一床薄得发硬的旧毛毯丢在床角。
“只有这里可以住。”妇人语气平淡，“你愿意就住在这，不愿意就走吧。还有，我自己都没有食物了。”
“知道的，谢谢您。”叶里点头致谢，从贴身的夹层里取出当地货币递过去。
妇人接过钱币，指尖摩挲过纸币粗糙的纸面，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偏房，厚重的布帘在身后轻轻落下，将屋内隔出一片昏暗。
一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下来，贾莱撑不住连日的疲惫，靠着床沿坐着睡着了。
叶里轻轻把那床旧毛毯拉上来，盖到女孩肩头。
她背靠着冰冷开裂的土墙坐着，耳后的灼痛一阵一阵，眩晕没有完全消退，却难得有一段不用不停赶路的空隙。
她不敢熟睡，只是闭目养神，意识半沉半醒，街上时不时掠过的脚步声、远处零星的枪响，都能瞬间拽回她涣散的心神。
窗外天光一点点沉下去，灰白的白昼褪成昏黄，傍晚悄然而至。
巷子里行人渐渐稀少，小镇被一层薄薄的暮色裹住。
叶里缓缓睁开眼。
浑身骨头都泛着酸痛，短暂的休憩稍稍恢复了一点体力，可伤口的炎症没有缓解，喉咙干得发涩，身上剩下的水已经不多。
她必须出去一趟，尽可能采购一点饮用水，还有能下咽的干粮。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打听往南方、通往纳夫特沿路的情况，侨民部队的位置始终模糊，在陌生的边境城镇，一点消息都弥足珍贵。
叶里起身，放轻脚步走出偏房。
妇人正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整理晒干的野菜，看见她出来，抬眼瞥了她一眼。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叶里低声说。
妇人没有阻拦，只淡淡提醒一句：“傍晚巡逻变多了，小心一点。”
叶里颔首，将碎发散在耳边，尽量遮掩耳后渗着淡红痕迹的纱布，把匕首别在腰侧，确认贴身的证件安置妥当，才轻轻拨开院门的木栓，侧身走了出去。
傍晚的巴兹甘比白日里更加压抑。
夕阳斜斜垂在小镇尽头低矮的房屋上方，把断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主干道上留守的逃难者少了不少，反而是一队一队巡逻的士兵往来频繁，政府军与少数便装人员混杂在街上，目光审慎地打量每一个在外走动的平民。
叶里贴着墙根，专挑街边建筑投下的阴影走，避开主干道，沿着下午来时走过的小巷绕回街上。
白日那家杂货店还开着，门板歪斜，门口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昏黄的火光在风里来回晃动。
店铺里人不多，只有两个裹着头巾的本地妇人正在挑选物品。
叶里等两人离开之后，才低头走进去。
狭小的店铺弥漫着尘土与油脂混杂的气味，货架上物资匮乏。
她快速扫视货架，买下几包硬面饼，两瓶尚且完好的饮用水，又找店主换到一卷粗纱布。
消炎药膏早已断货，店主只给了一小包本地碾碎的干草药粉末，可以临时用来敷盖创口。
东西不多，纸币已经消耗大半。
出任务只带两千萨斯坦币，换算成人民币只有两百多，如今买东西，加上预留给那妇人的钱，只剩大约八十多人民币。
剩下的钱，要留到去往纳夫特的路上应急。
她把所有物品塞进随身的布兜，布兜贴在腰侧。
正要转身离开，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靴底踩踏地面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还好赶上今天的更新了，日后应该会改成隔日更了宝贝们，我要去做手术了，加上生活也有些琐事，不过不用担心，我每周要赶榜单，更新字数最少会有一万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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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这道声音如此熟悉。
叶里来不及思考, 转头就往后门跑。
她对哈扎尔的警惕，已经到了仅听声音就知道是哈扎尔士兵乔装成平民的程度了。
这家杂货店的后巷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堆着废弃的木箱与碎石, 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
她一把推开那扇朽坏的后门，木门吱呀一声刺耳地响，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扎耳。
身后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粗哑的喝喊，是方才伪装成普通顾客的武装人员, 已经发现了她的动向。
“站住！别跑！”
叶里不敢回头, 拼尽残存的力气往夹道深处狂奔。
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土坯院墙, 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只能顺着狭长的巷道往前冲。